君若星辰

作者：凪良ゆう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给我翻”的dbq

我的丈夫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他的恋人。

上车之前，他看了看邮箱，拿出里面的东西，告诉我有信件到了。

夏季的薄暮时分，我停下往院子里洒水的手，接过了那堆信件。一个书本大小的信封混在各种广告单和账单里面。信封是从东京寄过来的，我对发件人的身份并没有头绪。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买的？」

丈夫这样问道。

我回答说没有，丈夫便点了点头，他坐进车子里，告诉我他明天就会回来。

我叮嘱他路上小心，便重新开始了洒水。用手指按住水管头，喷出来的水形成了一道薄膜。这么说来，家里的花洒喷头前些天坏掉了，要是让他买一个回来就好了。想了一下要不要打电话跟丈夫说这件事，但最后还是作罢。

——因为直到明天为止，那个人都不是我的丈夫。

我调节水管的角度，将水膜喷向上方。

飞沫在闷热的橘色天空中闪烁、落下。望着那美丽的景象，再过一小会儿，黄昏时分的长庚星便会爬上西边的天空。它正在那天上等着我。

“——那是启明星”

闭上眼眸，细细聆听那句依旧留存于鼓膜上的话语。

「这天气怎么就凉不下来呢」

我回过头来，佐久间家的奶奶站在我的身后。她头戴草帽，脚上穿着长靴，推着一辆装满了蔬菜的独轮车，也许是刚刚从地里回来。车上堆满了青瓜、茄子、南瓜、西红柿，琳琅满目。

「晓海，你有啥爱吃的就拿点呗。还有这个，别人送我的」

佐久间奶奶给我递来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奶油蛋糕。

「要是拿回家，老头子肯定忍不住要吃的。跟他说血糖高吃不得，可他就是不听。晓海你们家都是年轻人，拿去吃吧」

我和佐久间奶奶聊了几句，小结那辆嫩绿色的小型汽车开进了院子里。

「奶奶好」

打过招呼之后，小结望向了我。

「我刚才碰见爸爸开车出去了」

「他晚上要在今治过夜」

「这样啊，那今晚就咱俩吃是吧。啊，奶奶，这个我就收下了」

小结朝着佐久间奶奶点了点头，手里拎着装满了蔬菜的篮子，走进了家里。

「你还好吧？」

透过草帽的帽檐，佐久间奶奶向我投来了忧心忡忡的视线。

「两夫妻过日子嘛，难免会有这种事情的。你可得坚强点」

「嗯，我没事」

「……哦，晓海你可能是这样吧」

佐久间奶奶好像有些扫兴，推着独轮车回家去了。

结束了余下的洒水工作，我拿上信件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今晚轮到小结做饭，所以在晚饭前还能再干点活。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放在刺绣框里的钩针，它和一般的刺绣针不同，是高级定制刺绣专用的钩针，丝线上已经预先串好了珠子。使用钩针将闪耀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刺在如漆黑夜空般的布料上，一点点地勾勒出图案。在纤细、迅速、准确的穿针引线中，自己的存在变得逐渐稀薄起来，仿佛与那逐渐显现的美丽之物融为一体那般，在不知不觉间，便已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然而，今天我却难以集中精力，只好拿起放在桌上的信件，离开了房间。

走向玄关的途中，小结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

「今天我爸不在家，他跑去今治那个人家里了」

“你们家真的很不得了啊。得到妻子公认的出轨也太不正常了”

由于小结用手机开着免提和朋友聊天，她朋友的声音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小结富有节奏感地用菜刀切着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蒜香味。

「我是习惯了」

“就是因为你习惯了我才说不正常的”

无视掉两人的对话，我穿上凉鞋离开了家。

八月的黄昏，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喧嚣的蝉鸣划破静谧的空气，我迈步开去。前方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岛上的大姨大妈们都坐在休息用的长椅上闲话家常。从她们身旁经过时，我向她们点头致意，我们之间就如同生态不同的鱼一般擦肩而过。

——没想到北原老师也会出轨啊。

——谁让晓海之前也干得那么过分嘛。

——北原老师居然还真的原谅她了啊。

——哪有原谅。所以他才在外面找女人的。

流言蜚语在岛上传得沸沸扬扬。在这个缺乏娱乐手段的小岛上，我家的丑闻已经成为了岛民们现在进行时的娱乐节目。

映射着夕阳的银色海面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薄暮时分很是安稳，基本上也听不到海浪声。我沿着起伏平缓的海岸踱步，迎面驶来了一辆两人共乘的自行车。身穿我当时那所高中校服的男生站在自行车后座的脚踏上，手搭在前面骑车的女生肩膀上。他们从我的身旁穿行而过，发丝在清风中飞舞，笑声于海风中飘散。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制服背影，我想起了被正午的阳光所照亮的高中走廊。在那群身穿学校规定的白衬衫的背影中，一股淡淡的酒香味掠过我的鼻尖。

第一卷 第一章 潮骚（海浪声）（1）青野棹 十七岁 春

「你喝酒了？」

我抬起头，和那个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复印件的女生对上了眼。那是和我同级的井上晓海。而我之所以会知道她的全名，是因为这所小岛上的高中，一个年级只有三十人不到。我去年为止在京都上的那间高中，和这儿简直是两个世界。我装作没有听到她的问题，转身离开了。

回教室的路上，我不禁有些意外。那家伙明明看起来挺正经的，却知道那是酒的味道。她一头齐肩黑发没有染过，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嘴唇干燥，连唇膏也不涂。这倒不是说那个女生有多土气，因为小岛上的学生全都是那样子的。每当看到那些戴着南瓜形状的安全帽上下学的低年级学生时，我甚至都有些被他们的淳朴所打动。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放学了就跟我说一声」

母亲给我发来了信息。

「放学了，干嘛？」

「今天的鱼很便宜，你来一下渔港」

尽管觉得非常麻烦而回了一句“不去”，但是看到她已经没再搭理我，我还是咂了下舌。今天只用上半天的课，我汗流浃背地走在被太阳照耀着的海岸线上。

「棹，这边！棹！」

在忙于搬鱼的大叔和忙于买鱼的大妈们之间，一个身穿粉色宽松连衣裙的女人朝着我挥手。

「真是的，等你好久了，人家今天可是连防晒都没涂」

「还不是你突然间喊我过来的？」

尽管已经搬到岛上一年了，可我和母亲还是没有改掉自己的京都腔。（注：书中男主角和部分人物所使用的均为关西腔，因在译文中无法体现，特此注释）我没改过来是因为没有什么能经常说得上话的朋友，但是母亲没改过来大概单纯只是为了钓凯子。

「就咱俩吃买这么多干嘛啊」

母亲递过来的塑料袋里，令人瞠目结舌般地装满了冰和鱼。

「我打算做成刺身给客人吃」

「岛上的大叔早就吃刺身吃到腻了吧」

「真的吗。可是我很喜欢吃唉」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以为对方也会喜欢。说得好听点这叫实诚，说得难听点叫自私。这种就是典型的刚开始很可爱，但是到最后绝对会被男人厌恶的女人。

「你好，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呢」

母亲和来来往往的岛民们打招呼。大叔们色眯眯地盯着她看，大妈们则是露出流于表面的假笑应付过去。

母亲经营着这个岛上唯一的一间酒吧。

我家是单亲家庭，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因为胃癌去世了。母亲则是那种离开男人一秒钟都活不下去的女人，自打我记事以来，她换男人的频率一直相当之高。如今她也是跟着一个在京都认识的男人，跑到了这座位于濑户内海的小岛上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已经约好了要结婚还是怎么样，只不过身为儿子的我可以断言，那个男的绝对不是一个能操持家计的人。

尽管岛上也有居酒屋，但是并没有那种明目张胆地出卖色相的店铺。和岛上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透露着健康的女人们相比，肌肤白皙、婀娜多姿、操着一口动人京都方言的母亲是格格不入的。而身为她的儿子，我自然也是格格不入的。我只想早点从这里得到解放。

回到家，下单订购的酒水已经送到了。我把摆在门口的纸箱搬进店里，一边对比着票据一边把那些酒摆到架子上。下单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威士忌、啤酒以及烧酒。

从中学开始，酒水和下酒菜的库存管理以及订购就成了我的工作。当时母亲说着“这是我最后一次恋爱了”，完全抛下了店铺的生意，不得已我只能开始帮忙。尽管“最后一次恋爱”由于被男人抛弃而转瞬破灭，但我给店里帮忙这件事情却理所当然地一直持续了下去。

「棹，帮我刮一下鱼鳞」

「你不是爱吃刺身吗？自己刮」

「我是喜欢吃刺身，但是鱼鳞太恶心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走进厨房，把母亲推开，从尾巴朝着鱼头的方向开始动起了菜刀。薄灰色的鱼鳞在不锈钢水槽里四处飞舞。

「棹，谢谢你。你真是温柔呢，不管说什么都会来帮我」

处理完所有的鱼鳞之后，母亲从身后抱住了我。我不厌其烦地甩开她，继续回去清点库存了。能不能别用那种谄媚男朋友的方法和自己儿子相处。

「棹，妈妈好想交到朋友啊」

听到她的喃喃自语，我转过了身。

母亲在一旁窥视着我似的，用菜刀将鲷鱼切成小片。盘子里摆满了切得东歪西倒、非常难看的生鱼片。母亲继续用奇怪的姿势说着话。

「我和渔港那里的人说话，他们也只会跟我聊今天的天气」

这也怪不得人家吧。如果是身份可靠的外来移居者倒是还好，面对一个跟着男人跑到陌生土地上来的酒吧老板娘，岛上的女人们怎么可能轻易地敞开心扉。而且母亲的距离感一向有问题。她经常朝着初次见面的人秀恩爱，以至于被人家嫌弃。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女性朋友，你说这是为啥呢」

「因为你这人说话不经大脑」

「好过——分。人家说话之前可是深思熟虑的」

三十好几的年纪了，母亲还是这种娇滴滴的说话方式。这种地方想必也会让其他女性感到不快。我敷衍了她几句，这时店门却突然间打开了。

「小亚」

母亲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到了自己的男朋友身上。我在心里暗想着这也是她招致同性厌恶的原因之一。她总是优先于男人，而不断地鸽掉自己的朋友，是她自己在糟践友情。

「小亚，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因为太想念穂香你了」

小亚在隔壁岛的造船厂上工作。他老家是东北地区的，由于地震而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在京都工作的时候认识了母亲。

「我今天买了些很不错的黑鲷，做成刺身了，小亚要尝尝吗？」

「好。只要是穗香做的饭菜一定都很美味」

「爱死你了，小亚」

每当这种时候，我这个当儿子的，就只能贯彻不看不说不听的原则。我打开电饭煲，盛上一碗米饭，把那些切得很难看的生鱼片随随便便地放到米饭上，直接淋上酱油并且挤上支装的芥末。我在柜台上斜眼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蘸上速溶的味噌汤，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那碗饭，躲回楼上去了。

我家一楼是店铺，二楼则是住人的地方。过了一阵子，楼下开始传来卡拉OK的前奏。小亚总是爱唱Mr.Children的歌。（注：1989年成立的日本知名摇滚乐队）而母亲想必会在柜台上用手撑着下巴，陶醉地看着自己的恋人。

——拜托这次要坚持久一点啊。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盼望。每当被男人给抛弃掉，母亲都会哭到伤心欲绝，不停地缠着我。我已经无比厌烦去照顾她了。我戴上耳机，隔绝掉外行人的歌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尚人给我发来的邮件，里面的附件我已期盼许久。

——啊，好厉害。

世界在瞬间变换了模样。那些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故事，变成了分格漫画跃然纸上。那份震撼与感动，使我在初次阅读画稿时总是激动不已。无比兴奋、手舞足蹈地读完第一遍之后，第二遍我会用原作者的目光去仔细地审视每一页的内容。

我和久住尚人是两年前在一个投稿漫画和小说的网站上面认识的。我是写小说的，而尚人则是画插画的。刚开始我们只是相互给对方的作品点赞，直到有一天，他给我发来了信息，希望能将我的小说给画成漫画。我本来就很喜欢尚人的画，而他所绘制的漫画更是好得超出了我的预期。最令我对尚人抱有好感的，则是他十分尊重原作这一点。

原作和作画的搭档组合，经常会有因为吵架而决裂的情况发生。故事的核心在于原作者，可是漫画的核心在于作画。虽说一根麻绳被相同的力度所相互牵扯而绷紧是理想状态，但是一旦两边的力度不平衡，那么作品本身就会慢慢地崩溃。即便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尚人都会来跟我进行确认，也正因如此，我才放心地将故事交给了尚人。我们的漫画作品在网站上反响相当不错，于是便顺着那股势头，把作品投稿到了一间大牌出版社的少年杂志上。结果别说入选了，就连努力奖都没有拿到。就在我们沮丧不已的时候，同一间出版社里的一位青年杂志编辑给我们递来了橄榄枝。

——我认为你们的漫画更加适合青年杂志。

那位名叫植木先生的编辑是这样说的。少年杂志那边的编辑貌似把我们的原稿交给了他，理由是“虽然作为新人而言很不错，但是在你们青年杂志那边会更加合适”。面对内容得到认可，可是却不符合读者层喜好的评价，我们这才发现了盲点。

在那之后，植木先生经常审阅我和尚人的作品，去年，在他的建议下，我们重新打磨过的投稿作品获得了青年杂志的优秀奖。植木先生也随之正式成为了我们的责任编辑。如今我们三人正为了获得连载机会而不断努力。

——你以后要当职业的漫画家吗？

——有梦想真好啊。

还在京都上高中的时候，我的漫画引发了些许的讨论，但我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梦想。每当母亲迷上了男人，就会把我这个儿子的事情给完全抛到脑后。为了去见男人，把当时还是个小学生的我孤零零地扔在家里的事情也早已是家常便饭了。

母亲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酒吧里工作，因此我已经习惯独自看家，但我还没有坚强到能耐住寂寞。独自一人的夜晚，我都会逃离到漫画的世界里面。跟朋友借、在附近的旧书店里站着看，那永无穷尽的假想世界给予了我安慰，使我能从苦痛的现实中逃避开去。对我来说，故事并不是什么梦想，而是将我从苦痛现实中带出去的必要手段。

在那之后，我自己也开始在本子上画一些类似于漫画的东西。但是我着实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为了将自己脑海中满溢而出的世界趁早勾勒成型，我一个劲地往漫画里写台词，结果台词反而填满了整个页面。

尚人几乎可以说和我完全相反。他只会一个劲地画自己喜欢的场景，而那些精美的场景压根无法构成一个故事。我只会写故事，尚人只会画画。尽管我们都有着残缺的部分，但是可以相互填补对方所欠缺的东西，植木先生说我俩的组合可以产生1+1＞2的效果。

老实说我其实不是很懂。那些残缺不全之物，对我来说不过是痛苦与寂寞。能为扭曲之物赋予扭曲价值的人，通常都是他人，并不是我。

在曲子切换的间隙，我听到了些许小亚的歌声，于是便把耳机的声音调大，遮盖住那烦人的噪音。我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将酒倒进马克杯里。威士忌的瓶身上还用白色的记号笔写着“小和”。这瓶酒属于一位已经不再光顾的顾客。我喝威士忌一般都是纯饮，而喝酒这件事情，则是从初中开始的。

——你喝酒的方式和你爸真像啊。

父亲喝威士忌貌似也是喜欢纯饮。母亲知道我喝酒的时候，虽然说着“这样对身体不好”，流于形式地责备了我一下，但是之后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自己活得已经足够自私了，因此并没有对我说三道四。在感觉轻松的同时，我也对所谓的亲情产生了疑惑。

一口、两口，随着酒液不断入喉，我也开始不断发热。在全身都变得沉重起来的同时，意识却变得飘飘然的。酒精和漫画，都是为了让我飞向“并不存在于此的世界”的工具罢了。

我用双手用力地按住耳机。让音乐完全占领我的听觉，我的脑海也被故事的世界所填满。随着酒精的不断摄入，我的意识离开了我的肉体，变得广袤而又宽阔。

唯独这一刻，我才能得到自由。照顾母亲也好，酒水的库存也好，下个月的开销也好，所有事情都能抛到脑后，我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故事世界里自由地遨游。

——你喝酒了？

井上晓海的脸庞，突然掠过了我的脑海。

第一卷 （2）井上晓海 十七岁 春

父亲今晚也不会回家。我和母亲都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小三。不仅如此，就连岛上的人们也都知道。

——那女的据说是个从东京来的裁缝。

——别管她就是了，城里人在岛上住不久的。

——男人出轨就像是感冒一样而已。

在岛上大妈们的安慰下，母亲只是嫣然一笑。

——真是搞不懂啊，那女的比他老婆年纪都要大。

——我就见过一两次，但是感觉没多漂亮。

——可能只是偶尔想换换口味吧。

岛上的大妈们笑个不停，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泛起了阵阵红晕。

而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以为第三者很快就会离开这座岛屿，而父亲很快就会腻烦。然而在第三年，也就是今年的春天，父亲离开了家。母亲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总是心焦气躁，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她怒不可遏。

自己是最能理解丈夫的、丈夫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所以任由他在外面瞎搞也可以。这就是所谓的“身为妻子的从容”。然而这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我最近才终于知道，母亲只是通过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维持住自我而已。

不久前开始，父亲一周大概只会在家待上几天，而现在干脆是直接不回来了。心中满是愤恨和忧郁的母亲每个月都会过桥去今治那边的心理诊所取两次安定类的药物。虽说岛上也有医院，但是母亲害怕事情在岛上传开，因此非常抗拒去岛上的医院。我虽然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但是我家的那些事情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在这个岛上，就连再细小的事情也都无法成为秘密。

尽管状态糟糕，母亲还是每天都给我准备早饭，放学回家之后，扫地洗衣做饭之类的事情，母亲也早已一如既往地为我做好。我告诉母亲不舒服的时候就别干了，可是她并不听劝。她总是说着什么“谁知道你爸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你爸不喜欢家里邋邋遢遢的”，把家务活做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然后筋疲力尽地靠在厨房的椅子上，甚至开始喝起了早就已经戒了的酒。

深夜，我因为口渴而醒来。下到一楼之后，我才发现母亲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把我吓得不轻。透过那扇古老的玻璃拉门，沐浴在玄关黯淡光亮之下的母亲宛如一个幽灵。包裹在她身上的气质，都弥漫着淡淡的酒味。

「你在干什么？」

我有些害怕地问道。母亲朝着我缓缓转过了身。夜半时分，她穿着一身漂漂亮亮的衣服，甚至还给自己化了妆。我连问出那个问题都觉得害怕。

「晓海啊」

「怎么了？」

「你去看看你爸」

我屏住了呼吸。

「……现在吗？」

「明天也行。三方面谈的话应该很早放学吧？」

在我回答之前，母亲就已经如连珠炮般说了起来。

「那个女的好像是在今治开刺绣教室的。很厉害吧。但是她一个女人自力更生是很难的，所以她的性格可能也不太好。你爸是岛上的男人，不可能默不作声地被女人一直骑在头上的，所以我觉得你爸应该快要回来了」

「妈」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嘛，所以咱们就得忍一忍，主动去接他回来才是。虽然挺不爽的，但是如果不给他一个台阶下的话，他想回来都没得回不是吗」

「妈，你听我说」

「别看你爸那样，其实他还是很浪漫的。你是不知道，他还挺喜欢看恋爱电影的。所以啊，他肯定只是想去体验一下电影里那种感觉而已，真是拿他没办法，男人这种地方还怪可爱的」

我呆呆地站在昏暗的玄关里，听母亲不断地念叨着那些东西。我心中对于父母曾经有过绝对的信任感和安心感，可如今它们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一样，在海浪的冲刷下，轻而易举地消失不见了。我的心中只剩下了恐惧。

早上，我在不安中醒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望向厨房，母亲转过了身来，向我打招呼说早上好。她问我想吃鸡蛋卷还是煎鸡蛋，一切都仿佛和过往无异。

——昨晚的事情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尽管我知道那并不是梦，但我还是连同着早餐一起，将昨晚的记忆强行咽进肚子里。我向母亲告别，正准备走出家门，她却把我叫住了，还递给我一张纸条。那是一张简易的地图，上面还画着隔壁岛的公交车路线图以及下车的站点。

「你跟你爸说，我今晚做好饭等他回来」

我愣在了原地，可是母亲却自顾自地回到了家里。

那天的课几乎上得心不在焉。中午学校放学之后，我便逃进了图书室里。即便摊开了考试用的参考书，我的视线也只是在上面徒劳地滑过，并不入脑。

高中毕业之后，我打算离开这座岛，去松山或者是冈山上大学。尽管距离有近有远，但是选择离开岛屿的同学还是占了大多数。岛上没有工作，也没有一个想让我和他共度余生的人。能在整个学校加起来也就九十个人不到的高中里谈成恋爱简直是个奇迹。当然在这之中还是有人在交往的，能平安无事地走进婚姻殿堂倒是还好，可要是分手了就比较麻烦了。不管过了多少年，就算是和其他人结婚了，也都一直会被说“那俩人之前好过”，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厌烦。

更加令人不爽的是，只要和谁交往过一次，就会被认为“她是谁谁谁玩剩下的”。这件事情仅限于女生是让我无法接受的。男生则像是增添了一枚勋章那样沾沾自喜。就连老头们都知道这种事情无异于是封建糟粕。但是外面的大千世界和这座岛之间就像是被半透明的鸡蛋薄膜给隔绝开来了一般，岛上自有岛上的规矩。

——我想去看看那更为广阔的世界。

阳光照射在天花板上，我仰望着那光亮，眯起了自己的眼睛。要是父亲一直不回家，和母亲闹到了离婚那一步，那么母亲这个家庭主妇和我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呢。别说上大学了，可能连饭都要吃不饱了。我深知这一点，可是，我又要怎么办才好呢。

想要申请奖学金也好，我也没有优秀到那份上，助学贷款的偿还也是一大难题。离婚之后父亲还会给我这个女儿出学费吗。我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年之后。我合上了参考书，学习很有可能也只是徒劳。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亲戚家的大妈给我发来了信息，她告诉我今天的渔获很不错，让我去渔港拿点鱼回家。换做平时，我会觉得非常麻烦，但是今天它却成了不用去找父亲的理由，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骑着自行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挡的海风吹到了岛上，我的头发在风中倒竖起来，轻轻地拍打着额头和脸颊。明亮的翡翠色大海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的平稳。阳光中携着微微暖意，海风中带着丝丝清凉。令人感觉可以在这海岸线上一往无前。

我并不讨厌这座岛屿。在旅行的时候看到其他的海，我也还是会觉得岛上的大海才是最棒的。我爱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岛，同时我也想要离开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岛。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在我心中翻腾。

渔港边已经挤满了拿着锅和笊篱的人们。渔夫大叔们把大量的鱼都给装进人们带来的容器里。银色的玉筋鱼在春天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我在人群中找寻着有没有认识的人，看能不能讨到一个塑料袋。这时一个陌生的女人映入了我的眼帘。

女人那白皙的皮肤没怎么被太阳晒过，明亮的大波浪头发也和薄荷色的长袖连衣裙很是相衬。据说，她就是那个跟着造船厂的员工，和儿子一起从京都搬过来的女人。她非常和蔼地和周围的人说话，可是和满脸春风的男人们比起来，女人们都在有意地躲着她。我有些不忍地望着她，有人却站到了我的身旁。

那是和我同一个年级的青野棹。他背着一个并非学校指定的黑色书包，给人一种城市人的感觉。尽管和我们身穿着一样的制服，可看上去却不知为何好像褪去了土气。棹用一种望着陌生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和岛上那些眼睛大大的男生不同，他的双眼细长流转。也许是因为眼角微微下垂，看着也并不让人觉得眼神凶险。棹的长相令人不太好评价到底是稚嫩还是冷峻。

「啊」

在海风的吹拂下，我闻到了一股酒香味，不由得喊出了声。棹听到后转过了身。他脸上是一副疑惑的表情。我在心中暗叫不好，无可奈何下只能开口说道。

「你又喝酒了吗？」

我以前在学校的走廊里这么问过他一遍，但当时被他给无视了。

棹有些不解，一副不知该不该回答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他没有无视我。仅仅如此的一件小事却让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因为岛上的男人们也经常喝酒」

「这样吗？」

岛上每个月都会在集会所举办两次聚会。我上小学的时候还经常过去玩。大家以讨论岛上事宜为由聚集在一起，但实际上经常变成宴会。

我打小就已经习惯了酒的味道。可我还是到最近才知道原来酒也是分很多种的。比那些阳光的酒更为香浓的，一般都是一个人独自喝的闷酒。母亲的酒量一天见长，堆在厨房水槽底下的酒瓶子也是越来越多。

「棹——」

棹的母亲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满了鱼的锅。

「你看，今天买的玉筋鱼，还活蹦乱跳着呢。要做成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不是我说，就这么轻你自己不也能拿吗？」

阿姨没有搭理准备接手的棹，而是望向了我。

「这是你女朋友吗？好可爱呀」

我愣了一愣，慌慌张张地摇头予以否认。

「没事没事。阿姨打扰你们了哈。鱼我自己拿就是了，你们约会去吧」

「只是同学而已」

「害什么羞啊」

阿姨一个人撒着欢，用鼻子哼着歌儿回家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双薄薄的凉鞋的缘故，我总觉得她走路的方式有些危险。薄荷色连衣裙的下摆也在风中飘舞着，甚至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会被风刮跑。在一阵莫名躁动的氛围中，渔港的大叔们都偷偷地望着阿姨。男人可能就喜欢那种女人吧。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父亲也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他喜欢的是像阿姨那样的人，那没准他还有机会回到家里来。

「你怎么一直盯着看啊」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了身旁。

「不过，我妈确实不是那种招女人喜欢的类型就是了」

看来我那耿直的视线被棹给误会了。

「我没盯着看。我只是觉得你妈妈挺漂亮的，是岛上没有的那种类型。附近的那群大妈们都一直都担心自己老公跟你妈有一腿呢」

面对我那语速飞快的辩驳，棹咧了咧嘴，笑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诶？」

「不就是个小三罢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棹是什么意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了一下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些非常失礼的话。棹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温度很低。

「那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自己的无礼，我连耳垂都红透了。

「我知道的。没啥好介意的，拜拜」

棹转过身去，我反射性地抓住了他后背的衬衫。他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

「干嘛？」

我像一条鱼那样不停地张嘴又闭上。棹的母亲是跟着男人来到岛上的。这一类的女人通常都会被认为是愚蠢的。但我不这么觉得。不对，也许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能我也有在内心深处瞧不起棹的母亲。所以才会无意识地说出了那样的话。但不全是那样的，我，我是想——

我拉着棹的衬衫，大踏步地把满脸诧异的他一路拉到了渔港前的公交车站。我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呢。我的大脑已经是一团浆糊。棹迷惑到了极致，可还是任由我拉着往前走。不知道该说是不幸还是幸运，一个小时一班的公交车很快就开过来了。

「你要去哪？」

工作日的下午，我们坐在了空荡荡的公交车的最后方。棹这样向我问道。

「你该不会真的想去约会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可是又不得不说些什么。

「……我要去接我爸回家」

棹是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我爸在小三家里」

过了一阵子，棹有些尴尬地垂下头，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麻烦死了」

我顿时缩起了肩膀。

「抱歉，你在下一个站下车吧」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大人都太自私了」

我有些意外地望向了身旁的棹。

「一个人跑到小三家里去还是需要点勇气的」

棹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他并没有安慰我，只是通过气氛非常明确地表示了会陪我一起去。我和这个从未亲切交谈过的男孩子在车厢中共处，可是我却安心得有些想哭。我们并肩坐在公交车最后方的长椅上，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在沿着岛波海道行驶的公交车里不断地摇晃。

穿过那条连接着两座岛的大桥后，公交车驶入了邻岛。我们在纸条上写的那个车站下了车。和我们那个以种植果树为主的岛屿相比，这个有着造船厂的岛屿更具活力。

「啊，便利店」

我看着地图往前走，发现了一间罗森。

「你要买东西吗？」

「不是，只是因为我们岛上没有所以比较激动而已」

「确实。我刚搬过来的时候知道这里没有便利店，真的绝望死了」

棹说这么难得来一趟，想去便利店里逛逛。我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在店里转悠，而棹买了三明治和Papico。（注：Papico是格力高旗下的一款雪酪制品，带有两个连在一起的软瓶，非常适合分享，可以近似理解为日本版的旺旺碎冰冰）走出便利店之后，棹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三明治的包装袋一边走一边吃了起来。

「要吃吗？」

面对递到我面前的鸡蛋三明治，我摇了摇头。我和棹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前走，这个岛上最大的村落便映入眼帘。沿着一条大路往山的方向走去，林瞳子阿姨的家就位于道路尽头的山脚下。那是一栋古老的平房，通往深处的小路上还种着黄色的木香花。

「你不过去吗？」

「我想看看她的样子」

我们绕到了背面。宽敞的庭院里种满了树木和花朵。这些植物几乎狂野地生长，并没有经过什么打理。可不知为何，看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时尚。我妈虽然也喜欢园艺，但是总感觉和这里的不太一样。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植物，身旁却递来了一根Papico。

「干嘛？」

「Papico不就是要分着吃的吗」

我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我和棹躲在盛开的白色雪柳的树荫下，毫无紧张感地吃Papico吃得咻咻作响。这时，一个女人从套廊下来了。

「那个就是小三？」

棹小声地问道，我点了点头。面前的女人尽管比我妈年长，已经四十过半了，可她看起来却莫名的年轻。她留着一头男孩子似的露出脖颈的短发，穿着一条米色的棉质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后背直挺挺的。她身上没有像棹的妈妈那种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女人味，给植物浇水时的身姿反倒是像一株健壮的小树。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就在棹念叨着的时候，花洒喷出来的水突然间撒到了我们头上。我大吃一惊地站起身来，还没等我觉得大事不妙，我就已经和瞳子阿姨对上了眼神。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

瞳子阿姨倒是没有一丝惊慌的样子，她只是朝着我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你是那个人的女儿吧。好久不见」

「诶？」

「你去年不是来上过我在今治开的刺绣课吗」

我顿时惊讶地睁开了眼睛。我去年的确参加过由瞳子阿姨主办的面向初学者的刺绣课，那甚至不是因为我妈的嘱咐，而是我自己主动想要去的。

「原来你认识我吗？」

「他跟我说过你的名字，然后当时看到你填的住址也是相同的，所以就想着如果你跟我搭话的话就打声招呼好了，毕竟再怎么说我也不太好主动跟你表明身份嘛」

「……抱歉」

「进屋坐，给你们泡杯茶」

瞳子阿姨让我们在套廊稍等一下，便走进了家里。

「你干嘛道歉啊」

棹的表情很是无语。

「这种事情开头才是关键啊。待会想要重新占据主动可就难了」

「我想回家」

「那咱回去？」

我在思考应该怎么办才好，屋里却传来了瞳子阿姨的声音。

「晓海——中国茶你喝得惯吗？」

「喝得惯——」

我一下子没忍住就随口答应了，等我慌慌张张地捂住嘴已经来不及了。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跨过低矮的树篱，走进了院子里。我们在套廊上紧张地等了一会儿，瞳子阿姨便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面是三人份的茶水和糕点。

「……好漂亮」

我自然而然地感叹道。玻璃制的茶壶里面盛开着白色和红色的花。

「这叫工艺茶，是用茶叶包裹着花朵制成的。倒进热水之后就会慢慢地散开，中间的花就会绽放。这是用百合花和鬘华冲泡出来的普洱茶」

「鬘华？」

「就是茉莉花」

我呆呆地望着在茶水中盛开的花儿，瞳子阿姨在一旁用小小的金色餐刀切开了一块磅蛋糕。

娇艳欲滴的白色糖衣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面出现的糕点。分成块的蛋糕被移到小餐盘上的时候，一股清爽的香味扑鼻而来。

「好香」

「这用的是你们岛上收获的柠檬」

大概是父亲给她的吧。

「可现在还没到柠檬收获的季节」

「我把以前的柠檬做成了干果。这样就能长时间保存了」

「干果还能在家里面做的吗？」

「很简单的。放进烤箱里低温烘干就行」

母亲也经常会把柠檬做成果酱和糖浆，或者是用来泡酒，但是做成干果我还是头一次见。我望着那玻璃制的茶壶、纯白色的小餐盘以及那金色的刀叉，突然想到。

——这些东西，在哪里能买到呢。

瞳子阿姨的指尖上涂着和肤色相近的指甲油，虽然到现在才发现有些太晚了，但是我察觉到她的手非常漂亮。手指柔美而又修长。瞳子阿姨外观上乍一看像个男孩子，可这些细致的地方却又无微不至。那些让我难以理解的东西，都在她身上裹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和母亲的手指完全不同。

我感觉有些窒息，只好逃跑般地将视线投向了室内。和那平平无奇的外观相反，室内貌似是拆除了原有房间的外墙，改成了一个宽敞的客厅。木板和雪白色的灰泥墙壁相映成趣。坐起来非常舒服的沙发上还挂着一件男款的条纹衬衫。大概是父亲的吧。

「我对你其实挺愧疚的」

瞳子阿姨突然间这样说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我乱了阵脚。可是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无论怎么想，出轨都是一件坏事，可瞳子阿姨凝望我的眼神却是那么的直率。

我对你，其实，挺愧疚的。

“对你”这个词，有种“我的愧疚只对于你，而不包括你母亲”的言外之意。瞳子阿姨通过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向我指出了我家今后那看不见光亮的未来。她应该不打算把我爸还回来了。我应该生气才对。这不是什么合情合理的事情，她至少应该跟我低头认个错才对。可是就算她跟我道歉，又有什么用呢？虽然我还没有和男生谈过恋爱，但是我知道，恋爱应该不是那样子的。

瞳子阿姨并没有特别漂亮。倘若单论长相的话，没准母亲还要比她更可爱一些，论年龄，瞳子阿姨还比母亲大呢。但是她非常的磊落大方，这是比起什么漂亮、妩媚、年轻，都要更加愈久弥坚的高雅之物。

我用力地咬住嘴唇，快要哭出来了。瞳子阿姨见我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也有所动摇。那一刻我才知道，瞳子阿姨其实也并不平静。就在我们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旁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击掌声。我和瞳子阿姨都被吓得一激灵，望向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

「我开动了」

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用手抓起了一块磅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然后大口喝下杯中的花茶。他既没有说好吃还是难吃，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蛋糕配着茶一同吞咽下去，又一次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

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他那过分浮夸的动作把瞳子阿姨给逗笑了，也把我那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给憋了回去。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吃到嘴里的磅蛋糕也变得美味了起来。蛋糕里的黄油用料很足，柠檬的风味也十分清爽。那杯花茶更是香得无以复加。

「今天打扰你了，茶和点心都很美味」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们又跨过了庭院里那道低矮的树篱。

「留下来吃个晚饭？」

「不了，我回去了」

「那人马上就回来了」

「我妈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家了」

「这样啊，那好吧」

瞳子阿姨点了点头，告诉我以后有空就来坐坐。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那个人说？」

我想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瞳子阿姨由始至终都将父亲称呼为“那个人”。并没有迎合着我改变称呼。

我和棹顺着村落的斜坡下山，沿着被夕阳照耀得有些刺眼的海岸线一路往公交车站走。每当波浪翻腾时，浪尖近乎野蛮般的反光都让我有些睁不开眼。我低着头，长长的影子从我的脚下一路延伸。

「那样子不行，太难应付了」

棹在我身旁喃喃自语道。我其实也是同感。一辆公交车从走投无路的我身旁开了过去。公交车站就在不远处，跑过去的话是能赶上的。可是我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了。

「你很辛苦吗？」

棹有些担忧地窥探着我的脸色，我告诉他自己没事。

「下一趟公交车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小时吧」

棹皱起了脸。

「那没办法了。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吧。比方说麦当——」

话没说完，棹便失落地垂下了肩膀，他知道这里不可能有麦当劳，于是将视线投向海边，提议说找个地方坐坐。棹跨过护栏，大步地走下堤坝的陡坡。

一个橘子不止为何被冲到了渺无人烟的沙滩边上。我背靠刚才走下来的堤坝，双腿瘫在了沙滩上。棹也在我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看到他开始摆弄手机，我终于得以安心地沉默。

今后要怎么办呢。

我不想回家。我没有勇气告诉母亲“爸他不回来了”。我试着像节拍器那样，左右晃动着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我想通过专注于那有规律的摆动来整理自己那早已乱作一团的心。咔嚓、咔嚓、咔嚓，如果把自己当成一台小小的机械，那我的这份苦闷，能否得到些许的缓和呢。

「我来这个岛上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海会这么平静」

棹突然间说道。

「濑户内海就是这么平静的」

「就连海浪的声音都听不到」

「黄昏时分是尤为风平浪静的」

在我变成一台小小的机械时，太阳也已经下山，落到了和水平线相近的位置。大海悄无声息地变换着模样。方才猛烈闪耀着的海面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开始展露出沉稳的波涛，让我们意识到那平静的海面下方是不可估摸的深邃。

「感觉会被吸进去」

「很可怕呢」

「你不是早就看惯了吗」

「再怎么看也看不惯的。我爷爷以前总是说“大海深不可测”。要是觉得自己了解了大海而掉以轻心的话，就会被海浪卷走。去年也有游客在邻岛淹死了」

「淹死了吗」

「濑户内海虽然是一片平稳的海洋，但有些地方还是会有很强的漩涡。靠近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卷进去，我们这些本地人也都绝对不会靠近某些地方」

正是因为在这座岛上出生长大，才更加知晓大海的恐怖。大海会随着日期和季节的变化而掀起惊涛骇浪。世界并不平稳，仿佛在告诉我人生中也无法避免暴风雨的袭来。

「如果是我妈就好了」

「唉？」

「我妈喜欢上一个男人，就会把全副心思都给放到对方身上。家庭也好工作也罢，全都会丢到一边。这种女人一开始还挺可爱的，但是在男人眼里看来就太沉重了。所以到头来都会被抛弃」

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棹没有管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爸喜欢的是我妈，那没准过阵子你爸就能回家了」

啊，原来是这样。棹是想要安慰我。

「谢谢你」

「你这道谢听着也挺怪的就是了」

确实挺怪的，我没忍住笑了，也终于是能笑一笑了。

棹用手撑着沙滩，望着逐渐沉入黄昏中的大海。我想起了棹刚刚转学过来时的事情。当时他的事情在学校里，不对，在整个岛上都传得沸沸扬扬。

——那孩子没爹，他妈是开酒吧的。

——听说他妈喝醉之后抱住了木元家的大叔。

——我爷爷让我不要跟青野同学说话。

在学校里见到棹的时候，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是看起来并不觉得可怜，因为棹很适合独来独往。虽然有点自说自话的味道，但是他身上的这种气质更加让我们觉得胆怯。无论是好是坏，都让人感受到他和自己是有着不同之处的。但是，现在陪伴在我身旁的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对，与其说普普通通，不如说是非常温柔的男孩子。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干这种这么讨厌的事情」

我再一次向棹道谢。

「没啥，我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轻松？」

「我原来以为这个岛上所有人都是家庭和睦的」

「这算什么」

「爸爸、妈妈、孩子、爷爷奶奶、叔伯阿姨」

「怎么可能。裕太他们家父母就离婚了，他妈也离开了岛屿，舞依她爸爸在五年前就已经和前田前辈的妈妈有一腿了」

「这么小的岛上也能干这种事啊」

「是啊，明明在这座岛上是没有秘密的。而且无论过了多少年也都还会有人记得的。每当发生些什么，“谁谁谁以前干过那样的事情”之类的马上就会传开了」

「我家的事情也早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吧。这些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八卦啊」

「毕竟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了」

便利店也好麦当劳也好卡拉OK也好，在这个岛上统统没有。所以聊天就是最重要的娱乐。每当发生了些什么大伙就会聚到一起谈论起来。

「人果然是靠着沟通才能存活的生物啊」

「一般来说确实」

父亲出轨还抛妻弃女的事情，我想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被岛上的人忘掉。而一想到今后永远都会被他们投以不温不热的同情，便让我很是郁闷。

「被别人取笑而遭到消费真的是不爽啊」

我点了点头，心想有一个人能陪我聊这种事情真的是值得庆幸。

「你经常喝酒吗？」

我做好心理准备，这样问道。

「差不多吧」

「你妈不管你吗？」

「她除了男朋友以外基本上什么都不管的」

「就算是儿子也不管？」

「就算是儿子也不管」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生气了又能怎么样」

棹站起身来，向着海岸边走去。

「成年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棹把手插进制服的口袋里，望向了那个被冲到自己脚边的橘子。

成年人也会自私，也会肆意妄为。就像是一个在零食货架前撒娇说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的孩子一样。这件事情我是在十七岁的时候知道的，我困惑不已，可是棹的声音和态度都如同那风平浪静的大海一般沉稳。也许，他在更加年幼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残酷的事情。

我望着棹的背影，他的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我看见了公交车沿着那起伏平缓的海岸线驶来。我还想再多和棹说说话。就在这个时候。

「下次咱们再聊」

棹转过身来，我还没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一声“好”。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也坐到了最后方的位置。和来的时候不同，我们聊个不停，回过神来就已经回到了我们的小岛上。中途公交车还超过了教化学的北原老师。他的自行车篮里堆满了食品店里的购物袋，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飘扬。

「连衣服都没换，到底是有多心急火燎啊。他老婆很强势吗？」

棹那种看可怜虫一般的说法让我忍俊不禁。

「北原老师是这个岛上唯一的单亲爸爸。他有一个女儿叫做小结，来咱们这儿之前好像是在关东的高中里教书。办事处里的大叔是这样说的」

「办事处那群人怎么还把人家的个人信息到处嚷嚷啊」

「乡下地方是这样的」

「真的想早点从这个鬼地方出狱啊」

貌似对棹来说，这座岛就如同是监狱。

「你毕业之后会离开这里吗？」

「本来就是跟着我妈才过来的。你呢？」

「我还在想」

换做不久前，那么我一定会理所当然般地回答说我会离开小岛去外面上大学。

三言两语之间，我们回到了渔港旁边的公交车站。棹的家离这里大概要走上个二十分钟。我家所在的村落离这里还隔着一座山，但是由于我的自行车还停在这，所以我们一起下了车。

「你待会还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回家吗？」

棹皱起了脸。

「天都黑了挺危险的，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早就习惯了」

我坐在自行车上，用下巴朝着棹示意。

「干嘛？」

「你坐到后面来。我顺便送你回去」

「反了吧。你坐到后面去」

「你上来就是了。我从小就天天翻山越岭的，早就练出来了」

我催促棹动作快点，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踩在了后面的脚踏上。

「要是累的话你就说啊，别死要面子逞强」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会关心人的男孩子。虽说岛上的男生也挺温柔的，但是棹和他们有些不同。那是一种能让我觉得自己被他当成女孩子对待的感觉。

棹用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透过制服那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棹的体温，左胸附近的心脏也在怦怦直跳。我顺着这股势头用力地踩着自行车踏板，吓得身后的棹惊呼了一声。

「你这也骑得太快了吧」

「这很正常」

岛上没有汽车也没有红绿灯，因此这里的人从来不知道减速是为何物。

「连路灯也没有，黑漆漆的」

「都说了这很正常」

「你眼中的正常和我眼中的正常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像是为了压过那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我们都扯开了嗓子。

「城市里很亮堂吗？」

「亮堂。但京都可不是什么城市」

「和这里比起来已经是大城市了」

「你这比得就离谱」

我张开嘴哈哈大笑。晚风从正前方吹拂而来，倒竖起来的头发也在额头和脸颊上跳动。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棹的家，他家在商店群集的岛屿中心。以前那个位置是岛上的食堂，现在则挂上了“穗香酒吧”的招牌。

「谢了。你估计绕了不少远路吧」

「也谢谢你今天能陪我」

结束了临别前最后的寒暄，我们都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说了声再见，急匆匆地踩下自行车的踏板。尽管身后传来了“路上小心”的声音，可我却不知为何害羞得不敢回头张望。

回到自家门前，我方才还依旧明亮的心情便急速地萎靡了下去。伴随着从厨房的小窗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我被推回到了现实之中。我要如何向母亲解释今天的事情呢。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可是我能回的家仅此一个。

我推开门，装作寻常地向母亲打招呼。她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你回来了，今天很晚呢」

看到我是自己一个人回的家，母亲的笑容里笼上了阴霾。

「你爸呢？」

一阵凉意从我的后背蹿起。

「他还在上班」

「那你等着他下班不就好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了。对母亲来说，我究竟是一个多么没用的人呢。

「你这都做好饭了不是」

母亲僵硬地笑了笑，回到了厨房。我在洗手间里洗了洗手，尽管肚子已经饿了，可是和母亲孤零零地共进晚餐还是让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晚饭的菜式琳琅满目。焖玉筋鱼、竹笋炒蜂斗菜、鸡肉蕨菜天妇罗，全都是父亲爱吃的菜。我一想到母亲做这些菜时的心情，便对于自己刚才还在瞳子阿姨家里吃了点心而产生了罪恶感。甚至连同那杯摇摆着百合花和茉莉花的普洱茶，一切都是罪过。

「那个女的怎么样？」

母亲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普通人」

「怎么个普通法」

「普通就是普通」

「很漂亮吗？」

想要搪塞过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只好将今天的记忆从脑海中清扫出来。

「土里土气的。给人一种平平无奇的感觉」

我故意地用一种粗鲁的口吻说道。

「你都比她漂亮」

「什么叫“都”啊」

母亲皱起了眉毛，但是声音中却带着些许笑意。加油，我要坚持住。

「我觉得你不用在意的，没准我爸过阵子自己就回来了呢？」

我万分注意着让自己的口吻保持轻松，不让母亲感觉到沉重。我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件事情上面。母亲坐到餐桌上，我想起了今天一下子就改变了气氛的棹，于是便学着他那样说着“我开动了”，用力地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声音。我把红豆饭大口地塞进嘴里，连同鸡肉天妇罗一起，把自己的嘴塞得满满当当。

「你别吃这么快，要细嚼慢咽」

我把自己的腮帮子撑得像只仓鼠似的，脸颊也鼓了起来，我还朝着母亲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味道好极了。母亲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之后，却又伏下了眼睛。

「不知道那个女的有没有让你爸好好吃饭呢。她是那种在外工作的女人，肯定会把家里的事情放到第二位吧。你是不知道，你爸其实口味可挑剔了」

“让你爸好好吃饭”——这样的说法让我极其厌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解决吃什么不就好了吗。产生这种逆反心理的同时，我也想到，父亲的饮食生活肯定是不需要担心的。瞳子阿姨家里的厨房摆满了看起来很好用的厨具，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会自己制作干果的人。

「你明天把这些菜拿去给你爸尝尝」

母亲环顾着餐桌这样说道，把我给吓了一跳。

「不要，好麻烦」

「可今天做的全都是你爸爱吃的呀」

「没事的，我今天饿得不行了，不会剩下的」

我装出一副迟钝的样子，把餐盘里的饭菜接连不断地塞进嘴里。为了让母亲放下心来，我还说了很多瞳子阿姨的坏话。每当我说出一句违心的话，我的味觉都会略微失灵，直到最后，我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你还真能全部吃完啊」

等到所有的餐盘都被我一扫而空之后，母亲脸上的表情也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因为你手艺好嘛」

完成了最后的表演，我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用身后的手关上推拉门的瞬间，我那虚伪的笑容便崩塌般地逐渐剥落。我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穿着制服就躺在了床上。胃里撑满了食物，我饱得快要吐出来了。

——好痛苦。

被塞进了太多多余的东西，必要的东西就会被挤出来。我躺在床上，伸出自己沉重的双手，把藏在床垫底下的刺绣圆木框抽了出来。紧绷着的蝉翼纱上绣着一只遍布光泽的蝴蝶，接下来只要再用亮片绣好蝴蝶的翅膀内侧就完成了。

——你去年不是来上过我在今治开的刺绣课吗。

当时要是没有去就好了。瞳子阿姨明明是一个对着有妇之夫出手的坏人，可是她站在讲台时的身影相当挺拔，她那明亮的声音甚至清晰地传达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我。

“所谓的高级定制刺绣，会给人一种比较夸张的感觉。那是为了被选中的特别之人所准备的，在日常生活中用不到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针线活这种东西，只要能把纽扣缝上和给衣服收边就已经足够了。母亲有段时间醉心于做手工，家里到处都是手工制作的精致小物件，这让我难以安下心来。

“在日常生活中，高级定制刺绣确实是非必要的。但所谓文化，便是热爱那些非必要的东西。高级定制刺绣是一种被Maison Margiela所钟爱的艺术形式，后者代表着法国巴黎的时尚前沿”

我愣住了，先是文化，又是艺术。在我的生活中，那是完全不会出现的两个词语。

“支撑高级定制刺绣的代表性技法之一叫做钉珠绣。完成品是这个样子的”

瞳子阿姨展示了一件刺绣作品，所到之处都是涟漪般的惊叹声。那是一顶绣着山茶花头饰的纯白色婚礼头纱。头纱反射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熠熠生辉。那朵山茶花头饰的所有花瓣，看起来都像是用珍珠色的亮片缝制而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纤细的美，它在一瞬间便俘虏了我的心。

瞳子阿姨的初学者课堂每个月开四次，虽然我不能再去上课了，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自己做出那样美丽的东西来，于是便跑到今治去买了钩针、刺绣图案、线、布、亮片以及珠子。能用零花钱买到的东西着实不多。

我本来就并不手巧，再加上是自学，水平一直难以提升。由于连基础的链条绣都做不好，蝴蝶的翅膀也是歪歪斜斜的。不过用亮片盖住的话应该看着还行。完成之后我想把它做成钥匙圈挂在包包上。但要是被母亲看到就麻烦了。她要是知道我在做刺绣，绝对会惹出大麻烦。

我躺在床上，凝望着蝴蝶那歪曲的翅膀。

小的时候，我要是做了什么恶作剧，就会被大人训斥。他们说“你不能做那样的事情”。可是大人自己也在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瞳子阿姨也好。

我这才知道，原来越是长大成人，世界就会愈发混沌。我害怕得不得了，好想和谁倾诉这份心情。可坦白需要勇气，而成为流言蜚语的中心往往都是孤独的。

——下次咱们再聊。

在黄昏的淡漠空气中，朝着我转过身来的棹浮现在了脑海中。

第一卷 （3）青野棹 十七岁 夏

傍晚，我和自己的搭档尚人、责任编辑植木先生三个人一起进行了线上商讨。为了在月刊《青年之潮》上拿下一个连载名额，我们需要在编辑会议上提交原稿。

“这次绝对有戏。要是再拿不到连载名额就有鬼了”

由于植木先生很是兴奋，因此我和尚人都笑容满面的。

植木先生告诉我们，把那些过分严肃、在以前的少年杂志里绝对会被砍掉的章节也毫无顾忌地加进原稿里面，是很能彰显个性的。

“一页一页地去细抠出道作也太没意思了。来决一胜负吧”

植木先生已经当了三年的责任编辑，但是还没有过一部大热门作品。在干劲满满的植木先生的煽动下，就连平时比较爱操心的尚人也两眼放光地聊着今后的事情。

「在杂志上连载漫画听起来就像是做梦一样」

晓海非常惊讶。她双手撑在沙滩上，身穿着遵守校规的长款制服裙和土里土气的白色长袜，小腿肚也露了出来。

「我只能不抱期待地慢慢等」

「专业的编辑老师不是说你们可以的吗？」

「植木先生虽然入行三年了，但其实和我们没差，也算是新人」

「但他肯定比你懂行吧」

「那倒是，但我也没法完全信任他」

「棹」

晓海望向了我。

「你虽然有梦想，但是却意外的冷淡呢」

「毕竟我打小就被迫看清现实了」

「棹你的往事也太艰难了」

「我觉得自己玩了个要么生要么死的大逃杀游戏」

面对我的打趣，晓海皱起了脸，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不是的，其实这挺好笑的。我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些事情付之一笑了。将悲伤之事以悲伤划上句号，本质上是在将过去的我给永远困在那些故事里。我从那悲伤中逃离开来，想用同样的材料构筑出完全不同的故事，那终究会成为我自己的救赎。

那天之后，我和晓海就经常在一起聊天。也许是因为一上来就知道了她家的复杂情况，我也毫不在意地向晓海讲述自己家的事情。没有想到的是，通过自我表露和共享秘密这一最短路径，我们居然成功地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

我和晓海在学校里并不怎么说话。但是在放学之后，我们会特地在那个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无人沙滩上等待对方。在这座岛上，还在上高中的男生和女生要是过分亲密，就会被认为是好上了。

「希望你们能拿到连载名额吧」

「嗯，不过怎么说呢，就算这次不行，我们仨努力下去，以后应该也会成功的。我和尚人还有植木先生，虽然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太一样，但是却能维持住平衡」

「尚人和植木先生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植木先生平时挺成熟稳重的，但是一旦兴奋起来就会很热血。听说他高中的时候是棒球部的，想想也就不奇怪了。而尚人是那种心思细腻，比较吹毛求疵的类型」

「尚人好像比你大？」

「嗯，大我两岁。在东京独居」

「棹明年也要去东京生活了呢」

晓海抬头仰望着橘色的天空。我本想问“那你呢”，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父母的离婚和孩子的人生之间是直接挂钩的。希望她爸在离婚之后也能继续给她出学费吧。

「和棹你在一起挺轻松的。不用什么都说出来你也能懂」

晓海双手撑在沙滩上，低着头沉默不语。我也和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共享这份沉默。

「肚子饿了」

像是要缓解那沉重的气氛，晓海从学校规定的书包里掏出卡乐比的薯条，干净利落地撕开纸盖，把杯子插在我们之间的沙滩上。

「你书包里怎么老是有零食啊」

「谁让咱这里没有便利店呢，只能自给自足了」

「小心发胖，你这腿也够结实的了」

我拿起一根薯条戳了戳晓海那被太阳晒得有些黝黑的脸。她嘟起了脸骂了我一句“要你多嘴”。晓海其实并没有特别漂亮，但我觉得她那透露着坚强意志的浓眉大眼还是非常可爱的。

「关于升学的事情，要不你还是找你妈谈谈吧」

「说不出口啊。最近她喝得越来越多了」

「但是下周就要交志愿调查表了」

晓海没有回答我。我俩吃零食时发出的滑稽声音夹杂在海浪声中。

「棹你就好了。我也想去东京」

晓海抓起一把沙子，伴随着沙粒在指缝间不断滑落，唉声叹气。

「你去东京想干些什么？」

「唉？也没想着要干什么」

「你是想要念书？还是单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干嘛啊，突然间这么正经」

晓海不解地眨了眨眼。我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挑明。

「已经没时间了，该面对现实了。和那些父母已经铺好路的家伙相比，我们很不利的。所以只能选择自己手上最不能舍弃的那张牌了」

晓海皱起了眉头，她盯着我，垂头丧气中透露着放弃的神色。

「……我现在」

话说到一半，晓海便沉默了。我静静地等着她。

「我现在可能还是想先离开这座岛。我已经不想再成为岛上风言风语的中心了」

晓海父亲为了说服双方的亲戚姑且回了一趟家，可是他一周里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瞳子阿姨家度过的。晓海家的事情在岛上已经人尽皆知，被旁人投以同情可怜的目光想必非常难受。我很清楚那种如同被一双黏糊糊的手所触碰般的不快。

「可是高中毕业的话也没有择业的能力」

「你有什么想做的工作吗」

「我还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失去选择的自由」

「过后参加大学入学资格考试不就好了吗」

「说得倒是简单」

晓海弯起了自己搭在沙滩上的腿，抱着膝盖蹲坐着，瑟缩着身子。

「……我想做刺绣」

「刺绣？」

「就是瞳子阿姨做的那种高级定制刺绣。通过钩针将珠子还有亮片给绣在布料上，它们漂亮得像是一场梦，就连巴黎时装周上也会用到。我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惊讶得不得了，唯有做刺绣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能去到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这个词给我的心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即便只是暂时的也好，也能从苦痛的现实中得到逃离。前往某个并不存在于此的世界的手段，对我来说那是故事，对晓海来说，也许那就是刺绣。

「你想当专业的刺绣作家吗」

晓海惊讶地望向了我。

「怎么可能，我只是喜欢而已。当不成专业人士的」

「喜欢的话努力去做不就好了」

「不行的，我打死也没法跟我妈开口。我现在也是瞒着她在偷偷做」

不仅抢走我老公，就连我女儿都要抢走——再怎么说也确实有点太过痛苦了。

「你来我家做呗？」

「唉？」

「刺绣。虽然可能比较麻烦，但是总比被你妈发现了要好吧」

「在你家做吗？可以吗？」

「我自己也得画漫画，没事的」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我创作的时候，旁人的存在只是一种阻碍。但如果那个人是晓海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至于去探究原因为何，就有些太过羞耻了。

「谢谢。我会拿些休息时吃的零食当作回报的」

「怎么又是零食啊」

「你不吃？」

「吃。我想吃瞳子阿姨家那种柠檬蛋糕」

「你爱吃甜的吗？」

「我来到这里之后，偶尔会很想吃甜食」

「毕竟没有蛋糕店呢。不过今治那边有，下次一起去呗？」

「去吃美仕唐纳滋，我还想吃点好吃的拉面」（注：美仕唐纳滋是日本著名的甜甜圈连锁品牌）

「那干脆去广岛好了。尾道拉面很有名的。还有八朔橘大福」

「大福必须是草莓味的」

我们明明是在聊未来，可是话题却不知不觉就跑偏到了吃的上面。

不可思议的是，我和晓海有聊不完的话题。父母、未来、自己，我们的对话不是扯远就是跑偏，因此所有话题都会半途而废。我们的关系就如同是被小偷大肆搜刮之后，抽屉都全部敞开着的房间。和晓海聊天是那么的心情愉悦，我们再怎么聊都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因此又会让人想再聊下去。

「差不多该回家了」

晓海站起身来。我其实还想和她再多聊一会儿，可是晓海母亲会说三道四，因此只能作罢。因为那个不回家的丈夫，晓海母亲更加地依赖自己的女儿了。

梅雨已逝，夏日将至。我和晓海坐在同一辆自行车上，在初夏的暮色中前进。我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后座。橘色的太阳在水平线的彼端不断下沉，沿着海岸线往左拐，我家就在那条由小型食品店和杂货店所构成的商店街的角落里，可是今天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平时这个点店铺的招牌已经开灯了，可现在却一片漆黑。

「不知道我妈是不是出去约会了。那家伙眼里面是真的只有男人啊」

就在我下车的那一瞬间，店铺的玻璃窗突然间由里向外地碎裂了。晓海被吓得惨叫了一声。卡拉OK用的麦克风在柏油马路上翻滚着，看起来是从店里面扔出来的。我疑惑地冲进店里，发现母亲瘫倒在只有间接照明的昏暗地板上，那急促的呼吸声也让我意识到她正在流泪。

——果然，又是那样。

她那湿漉漉的啜泣声从毛孔中渗入我的身体，让湿气沾染了我的全身，变得无比沉重。我慢吞吞地靠近母亲，向她问道“妈，你没事吧”。

「……棹」

母亲抬起了头。她的眼线和睫毛都已经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瘫倒在地上的母亲仰望着自己的这一构图，我永远都无所适从。

「这次又怎么了」

我不想听。可是我又不得不去听。我蹲下身来迎合着母亲的视线高度，她便在地上爬行似的向我靠近，紧紧地抱住了我。真的，太沉重了。

「小亚他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母亲涕泗横流地这样说道。

「他说船造好了，合同也到期了，要回宫城跟家人团聚了」

我忍住了没让自己叹出气来。小亚的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吊坠，看起来像是亲手制作的，被手垢弄得破破烂烂，都已经翻毛了。小亚看起来是个干净清爽的男人，唯独那个挂坠有着异样的违和感。

——果然是有家室的啊。

一旦坠入爱河，眼里便全是男人的母亲自然看不到那一点。在恋爱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就连我这个儿子都会被从母亲的视野中挤出去。事已至此，我早就不感到生气了。只要不去细想就行。那些无比渴望却无人给予的东西，只要告诉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主动放弃就好。只要不产生期待就好。

「棹，你说这是为什么啊。我明明把一切都给抛下了跟着他了，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子啊」

「就是因为你把一切都给抛下了」

我用架空的故事填补了那无论如何都难以填满的空白。用寂寞构筑而起的城堡也同样是城堡，是专属于我自己的领地，是绝对不容他人染指之处，也是我的生命线。正是因为有那样的一个地方存在，我才能独自坚持下去。

而这样的事情就算告诉母亲她也无法理解。我的话她向来听不进去。她就像是一个教科书式的蠢女人，可她还是我仅此一个的母亲。我很想去揍那个把她变得这么笨的男人。母亲渐渐地失去了抱住我的力气，崩溃地瘫倒在地上。

「他老婆要是死了就好了。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老婆不仅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还让他一个人出来工作赚钱，那种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啊。他肯定还是喜欢我的」

即便事已至此，母亲还是在责备着对方的妻子，而非那个男人。我很想告诉她“骗你的人是你喜欢的那个男人，而不是他老婆”。我怜悯着如此不堪的母亲，也对于怜悯母亲的我自己感到无比的厌恶。所以不要再去多想了，我告诉自己，就算再怎么想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嗯。妈你没错的」

我安慰般地轻拍母亲瘦弱的后背。我快受不了了，真的已经受够了。

「让阿姨去睡吧」

晓海蹲到了我的身旁，她的视线和我维持着同样的高度，光是因为这一点，我就已经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信任。我附和般地笑了笑，可我也并不清楚自己的笑容究竟是何模样。

「妈，扶你上楼」

我和晓海在左右两边扛起了母亲的肩膀，让她站起身来。在向着楼梯走去的过程中，我的脚一下子打滑了。晓海也被连带着反射性地打滑摔了下去。我们仰着头，天花板出现在了视野中。过了好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刚才是踩到了母亲的呕吐物才打滑摔倒的。糟透了。再怎么说这个也太离谱了点。我的后脑勺和后背都传来了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恶心得让我动弹不得。

「晓海，对不起」

「要不还是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我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要想些什么才好呢」

「想些漂亮的东西。珍珠色的珠子，七彩的亮片，蝴蝶那闪闪发光的翅膀」

晓海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着。她畅想着仅仅属于自己的美丽之物，让心灵得到了些许休憩。我也学着她闭上了眼睛，可是却只有深邃的黑暗不断扩张，我只好固执地睁开双眼。

「……酒」

母亲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像是一条蛇那样缠着椅子腿，摸索着将手伸向吧台。她想要去拿那瓶贴着“小亚”名字的烧酒。

我的血顿时冲到了脑子里去，连那些恶心的呕吐物也都不在意了，我站起身来，在母亲快要够到之前抢过那瓶酒，朝着母亲刚才打碎的那扇窗户用力地把酒瓶扔了出去。刺耳的声音回响在四周。

「你干什么啊！」

母亲尖叫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外面飞奔出去。

晓海支起了身子，望了望敞开着的门和愣住了的我。看到我一动不动的，晓海还是起身追了出去，我只能以一种近乎绝望般的心情望着她。我一点都不想追出去。可是我又不能放任不管。那是我的母亲。我拖着已经筋疲力尽的双腿走出门外。

「小亚，小亚，小亚」

柏油马路吸收了白天的热量，还残存着些许余热，酒瓶子的碎片和烧酒散落一地。母亲哭得像个泪人，一边哭一边捡拾收集着那个在欺骗之后又无情抛弃自己的男人的碎片。我不想去看她那过分悲惨的模样，只能牵起她的手。

「别捡了，会割伤手的」

母亲甩开了我的手。我便又一次牵起来，然后再被甩开。来来往往的熟客们看到我们不断重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都好奇地聚集了过来。他们高兴地挥着手，说着“穗香——”，可是在注意到母亲明显不对劲之后，都停下了脚步。

支离破碎的酒瓶、哭到崩溃的母亲，头发和制服都被呕吐物给弄脏了的我和晓海。大家看到我们之后，都皱起了眉头。那是看着怪人的眼神，也是排除不可知的异物的气氛。

我这才发觉大事不好。我本来就是异端分子，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晓海不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明明这么想着，双腿却动弹不得。在我如同傻瓜般呆立着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我们身旁驶过。那是教化学的北原老师。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随之而来的便是刺耳的刹车声以及停在原地的自行车。

「发生什么事了」

北原老师依旧穿着一身白大褂，他的车篮里也依旧堆满了食品店的购物袋，长长的大葱还从里面探出头来。北原老师轮番望向了我们、客人，以及哭个不停的母亲。

「今天店铺暂停营业。大家都请回吧」

北原老师向着熟客们低下了头，还没等到回复，便转身望向了我们。

「你们先进去」

北原老师这么说着，用肩膀扛起了已经哭到崩溃的母亲。他的白大褂沾上了母亲的呕吐物，可是那茫然的侧脸中却不见丝毫的动摇。我和晓海望着北原老师把母亲扛了回去，也跟着他回到了家里。身后的客人们已经开始三言两语地议论了起来。

「那不是井上家的女儿吗？」

「他俩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对于同样是岛民的晓海，人们充满了担忧以及好奇。我们的事情大概到明天就会在岛上传开吧。

我心情阴暗地关上了店门。即便把那群大叔赶走了也好，待会也会因为这个老师的到来，而演变成情况调查和烦恼咨询。就算和他再怎么谈，沉重的现实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结果只会是徒增我和晓海的心累，因此我很希望他能别来管我们。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北原老师让母亲躺在了沙发上。我已经很累了，希望他能什么不要过问，就这样回家去。看到我沉默不语，北原老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了笔和笔记本。

「如果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可以打上面这个电话来联系我」

北原老师撕开那页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放到了桌子上。

「晚上也可以打的。或者说你们只是想单纯聊聊天也可以」

道过别后，北原老师就和来时那样，动作迅速地离开了我家。

店门啪地一声关上了，我们连同那寂静的空气一起被留在了原地。我正打算要在椅子上坐下，却想起了自己脏兮兮的模样。晓海同样也是不堪入目。

「晓海，你去洗个澡吧。这样子没法回家了」

我把晓海带到浴室，把自己的T恤和毛巾一同递给了她。

「……棹，你在哪儿」

我听到了母亲呼喊我的声音。我告诉晓海可以慢慢洗，便转身回到了店里。母亲躺在沙发上，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我走近之后，她却突然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和那气若游丝的声音相反，她抓住我的力气大得令我生疼。

「你会留在我身边的吧？」

如果我此刻能大骂一声“别开玩笑了”，然后用力地甩开她的手，那该有多么畅快呢。

「你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啊。要是棹你不在了，妈妈我可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反正你马上就会找到新的男人吧」

「我已经不需要男人了。有儿子在就够了」

「那是谁把这个儿子扔在家里半个月没人管的？还记得吗？」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泡在男人家里，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两三天都没人回来，但是半个月再怎么说也有点太过了。家里没有米，冰箱里除了调味料什么都没有。虽然上学的时候有学校的配餐用以充饥，但是周末就连配餐都没有了，我差点以为自己会饿死。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不记得了」

由于手被母亲牢牢地抓住，我只好坐到了沙发上。我陪着已经烂醉如泥的她，脑海里想到了昨天和尚人他们的商讨会。植木先生非常兴奋，说一定会拿到连载名额的，尚人也很高兴。明年我就能去东京了，我就能成为专业的漫画家，就能告别这种苦痛的生活了。我在心里描绘着那明亮的未来，才勉勉强强地维系住了快要消沉下去的心。

晓海过了一阵子也回来了。她穿着我那件宽松的T恤，下身还穿着自己的裙子。她手里拿着洗过之后的脏衬衫，湿润的头发还散发着我家洗头水的香味。

「棹你也去洗个澡吧」

我虽然也很想去洗澡，但是母亲在睡着了的情况下也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来陪着阿姨吧」

晓海温柔地松开了我和母亲的手。母亲那瘦弱、却如同铅一般沉重的手松开之后，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起来。晓海朝着我笑了笑。

「你去吧」

「……嗯嗯」

一不留神发出了有些幼稚的声音，我害羞得只能迅速地逃进了浴室。因为担心母亲给晓海添麻烦，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回去之后我发现母亲已经打起了鼾睡着了。晓海正在擦拭被呕吐物给弄脏了的地板。我慌慌张张地打算抢过来自己干，可她却说已经快擦完了。

看到晓海用熟练的手法在卫生间里洗抹布，我深叹了一口气。对于陌生人的呕吐物已经习以为常的十七岁着实谈不上有多幸福。也许晓海母亲的酒量也日渐增加了。

「……棹，陪着我」

母亲开始喃喃自语地说起了梦话。她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可是一旦发生了什么，就会变成孩子的负担。要是能彻底将其舍弃的话一定会变得很轻松，可是舍弃掉自己的母亲大概也会产生罪恶感。到头来，我们能选择的，也不过是背负起哪一边的行李罢了。

「晓海，今天真的很对不住你」

「没事的。话说，我也有点想喝酒了」

晓海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想喝多少卖你多少」

我半开玩笑地走进了柜台。

「威士忌、烧酒、红酒、清酒。想喝鸡尾酒的话也能给你调」

「我想喝棹你平时喝的那种」

「那就是威士忌了。平时那些客人们不要了的酒都被我给顺走了」

我一边说着，从柜子里随便取出一瓶威士忌。在便宜的威士忌里面这是最符合大众口味也是最好入口的了。

「水割、冰饮、纯饮。你想怎么个喝法？」（注：水割是指往酒液中加入水和冰块，冰饮则是只加冰块，纯饮则是什么都不加）

「你是怎么喝的」

「我一般嫌麻烦，都是小口地纯饮」

「那就纯饮吧」

我本来有些担心她能不能喝，结果晓海却喝得很是豪爽。

「好喝。感觉身体沉重得恰到好处」

说着说着晓海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喝完了第二杯。刚出浴时的黑发、没有怎么打理过的眉毛和嘴唇。和那正儿八经的外貌相比，这家伙没准是个酒蒙子。

「棹你喜欢喝酒吗？」

「我是从来没觉得过酒好喝的」

「那你为什么要喝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的时候，因为酒是能让我最快地抛弃掉苦痛现实的手段。如果是平时的话，伴随着醉意，我的意识早已离开了肉体。可今晚我却莫名的清醒，因为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母亲还残留在我的视野末端。等她睡醒之后肯定还会哭哭啼啼地缠着我吧。明天开始，无疑又是一段令人心情沮丧的时间。

「你不跟你家里人打声招呼吗？你妈会担心你吧」

「我刚才发过信息了，说我在你家」

「你这么说她不是更加担心吗」

晓海总是撒谎说自己是在和女性朋友一起学习。

「我摊牌了。反正就算撒了谎，明天也会有别人告诉她的」

确实。那些难以掩盖住自己好奇心的熟客们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

「你妈会不会勃然大怒，骂你说“居然和开那种店的人的儿子搞在一起”」

我正打算付之一笑，可是晓海却突然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棹，你说为什么我们要被骂呢？」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但是正面碰撞只会让自己受伤，所以还是任由那些事情过去会更加轻松。晓海和我四目相接，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求你了，不要在我面前哭。我实在无法招架女人的眼泪。

「……棹，陪着我」

母亲依旧重复着她的梦话。我无比地想要塞住自己的耳朵。

——就算我在你身边，你只要一找到男人，就会马上离去吧。

我忍受着这份不公，晓海握住了我的手。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和母亲那瘦弱冰冷的手不同，我也握住了晓海那双有着温暖体温和骨感的手。感情的波涛向我缓缓袭来。我从柜台探出身子，第一次和晓海接吻了。在这样的夜晚，我十分感谢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第一卷 （4）井上晓海 十七岁 夏

我和棹在一起的事情很快就在岛上传开了。

由于棹在学校的女生群体中背地里也算是人气颇高，因此我在学校被传了不少难听的谣言。棹只是淡然地以一句“无聊”予以回应。不过很快就到了暑假，我也轻松了不少。

母亲果然也冲我发了脾气，骂我“好找不找找了一个家里开酒吧的男生”，我能看出她心底里对棹的母亲抱有那种“抢别人家老公的女人”的个人感情。不过说到底，那也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想法，岛上大多数女人们都是这样想的。

「不好意思哈，岛上这些大叔们在我眼里只是客人而已。小亚也不在了，等棹高中毕业就赶快搬回京都去好了」

开店之前，棹的母亲在柜台上准备着小菜，低声这样嘟囔道。我只是默默地听着，帮她将毛豆从枝条上摘下来。放暑假之后，我不顾母亲的多番劝阻，基本上每天都往棹家里跑。

「晓海你家也很艰难吧。毕竟你爸好像是真的要被抢走了」

「嗯。我爸偶尔回来一次肯定也是吵翻天」

「我觉得这就是你妈不对了。虽然你爸是跑到小三家里面去了，但是偶尔回一趟家还要被老婆骂个狗血淋头，他不是更加不想回家了吗」

「可是温柔地迎接一个出轨的男人回家不是会让人觉得很不爽吗」

「就由着他嘛，没事的。要装出一副“我无论如何都会等你回来”的样子，等到他完全和小三断绝关系之后再去处理自个家里的事情」

正当我有些惊讶原来还有这一手的时候。

「你这个小三专业户在说些什么呢」

棹从屋里走了出来。

「别给晓海灌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实战中可是很有用的」

「你在实战中就没赢过好吧，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只会输给自己的本命而已，对其他男人可是百战百胜的。对了，棹，我待会要去今治买点东西。下午你把霓虹灯开开就好。还有上个月的——」

「清点销售额和酒水订购是吧？知道了」

阿姨点点头，说着“那拜托你了”，朝着棹双手合十。这让人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老板。阿姨慌慌张张地出门之后，我和棹便上了二楼。

「那个东西哪来的」

我在棹房间的床上坐下，我已经非常习惯这里了。棹望向了我手上那个粉色的小瓶子。那是刚才帮忙的时候，棹的母亲给我的。

——晓海啊，我们以后要当像是好闺蜜那样的好婆媳哦，约好了。

像是小孩子一样拉勾之后，阿姨送了我一瓶Dior的香水。我担心价格而有些犹豫，然而棹却皱起了眉头，说这个东西不吉利。

「那玩意是小亚送她的」

「啊……那确实不太吉利呢」

我笑了笑，打开了淡粉色的瓶盖，用手轻轻地扇了扇，试着闻了闻它的味道。那如同春花盛放般香甜而又华丽的香味使我陶醉。

「好香。不过这种太有女人味的香水不太适合我」

听我这么一说，棹便从我手上夺过了那瓶香水。他喷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搂住了我的脖子。香味从耳后滑到了我的脖颈。

「很适合你的」

棹将脸埋到了我的脖颈间。伴随着他那有些粗鲁的呼吸与气息，我的体温也慢慢地上升，棹那双青筋突出的大手伸进了我的T恤里。

从初吻发展为肉体关系并没有花多长的时间。我还是第一次，但意外的是，棹居然也是第一次。我本以为城市里的男生都更加早熟，但是棹告诉我说，京都并不是什么大城市，而人到哪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在和棹亲密接触之前，我原本觉得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在男生面前脱衣服的，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男生。然而在那个时候，就在这个房间的这张床上，我脱衣服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犹豫。夏天热得不得了，棹的房间里也没有空调，因此结束之后我们都浑身大汗，可是却不愿分开，而是一直紧紧相拥。我们黏糊糊的肌肤紧贴在一起，稍微动一动都会产生微弱的抵抗。

窗边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沉浸于初次品味到的幸福中时，我也产生了轻微的不安。如同在自己难以触碰的地方留下了永生难以磨灭的痕迹。

我睁开眼，风铃在我上方的视野中摇摆着。夏日晚些时候的下午，倦怠感弥漫在空气中，我还没有完全清醒。翻云覆雨过后，我便扔下棹自己舒坦地睡去了。我往往只花一两分钟就能睡着，刚开始经常被棹戏弄。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将视线缓慢地移动到了书桌上，那里有我无比熟悉的背影。在我睡觉的时候，棹总是在用笔记本电脑写故事。他的书桌上没有一本教科书，而是被漫画和打印出来的原稿给全部占领。

——我想，此刻棹的世界里，应该并没有我的存在。

棹敲键盘的声音如同雨滴一般不断地变化，啪嗒啪嗒，噼里啪啦。我喜欢听着那声音，在迷迷糊糊中做刺绣。

我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刺绣套装，靠在床头板上，用肚子和膝盖夹住刺绣框。虽然想要一个专用的刺绣台，可是我的零花钱并不够。我一边想着要不要去打工，一边用链针勾勒出雪花晶体的形状。我本想做成漂亮的六边形，可是我却没法精确地勾勒出一个锐角。到底要拉扯多久、坚持多久才能让它变成美丽的形状呢。那没法好好操控的针线和我的未来重叠在了一起。明明已经是高三的暑假，我却连自己未来的方向都还没有决定。我也不知道父母今后会怎么样。

——你是想要念书？还是单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只能选择自己手上最不能舍弃的那张牌了

棹的话非常严厉，但那也是我必须要直面的现实。一旦掉以轻心，我的叹息便会脱口而出，我只好用纤细的针将它们逐一缝合。既然要做的是雪花晶体，所以还是用银色的珠子好了。刺绣混杂着透明的颜色应该会很漂亮。唯独在想象成品的时候，我才能从现实中得到逃离。

——刺绣之于我，也许就是漫画之于棹吧。

我注意到打字的声音已经停下了。我抬起头，和注视着我的棹对上了视线。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望着我的呢。棹来到了我的身旁。

「你结束了就说一声嘛」

「你刚才的表情超有趣的。就像这样」

棹皱起眉头，又嘟起了嘴。他从我手上拿过刺绣框，放回到了床头柜上，然后掀起被子钻到了我身边。

「我累了。想不到点子了」

棹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鼻子不断地蹭着我。我用手抱住了棹瘦削的肩膀。我们是要做爱呢，还是聊天呢，或者只是单纯的睡觉呢。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在这奢侈般的慵懒中不断溶解。

尽管很想和棹一直待在一起，可是才刚过五点，母亲就开始给我发信息了。“你在做什么？”“赶快回来”那是一条接一条的短信轰炸。之前有过那么一次，我和棹相拥入眠，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六点多，醒来的时候一看已经有三十多条短信了。

——你妈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棹也有些担忧，于是我们便约好了今后都要严格遵守我家的门禁时间。

我今天也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正好赶在五点钟之前回到了家。我边打招呼边冲进家里，可是却没见到母亲。厨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很是浮夸地用红辣椒和柠檬点缀的沙拉、烤得焦黄的焗菜。对于擅长做和食的母亲而言，这样的菜式是很少见的。院子里传来了水声。我望向套廊的方向，顿时僵住了。

「晓海，欢迎回家」

母亲留着一头如男生般的短发，穿着一件米色的棉质连衣裙，她的背影看起来和瞳子阿姨别无二致，可转过身来之后，却又是那张我熟悉的脸。

——她把头发剪了吗？为什么要穿那样的连衣裙？

母亲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水管在院子里洒水。

我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喊出来的冲动。

「妈」

我声音颤抖地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晓海」

这种不紧不慢的应答方式也不是母亲的风格。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妈，我想去东京上大学」

我终于说出了口。这一刻，我很清楚，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松山还是冈山上大学吗？」

「我重新考虑过了。我还是想去东京」

母亲依旧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沉默不语。我的心跳不断地加速。

「我会跟你爸谈谈的，你去打个电话，让他回家呗」

「为什么？你去打啊」

母亲的表情顿时阴暗了下来。她手里的水管也掉在了地上，水柱向上喷出，把母亲的连衣裙都给喷湿了，那淡雅的米色变得深沉而又阴暗。

「你突然间说什么想去东京，肯定是想去那个酒吧家的儿子那里吧。学习没见你用过功，就像个傻子一样跟在男人屁股后面转，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和你爸，让我有多丢人啊？你们全都自作主张的」

——你们指的是谁？我和父亲吗？

——为什么要把女儿的未来和不顾家庭出轨的丈夫相提并论呢？

——能不能不要用你的孤独来绑架我？

我的愤怒在心中翻腾，可我却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出口，让我痛苦得好似快要窒息。我用力地咬紧嘴唇，转过身去忍住了。母亲自己也和我一样痛苦。

「你要去哪儿？」

「散步」

「马上就吃晚饭了。为什么你和你爸都这么自私啊」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家。再和母亲待在一起只会伤害到她。

我大步地走在附近的海岸线上。望着那永无止境的暮色大海与天空，仿佛再怎么往前走，都走不到终点，我绝望不已。

——和那些父母已经给他们铺好路的家伙相比，我们很不利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要承受这些事情啊。我悔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可是哭鼻子又有什么用呢。好好想想吧。我拼命地瞪着前方的道路，一路往前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你妈没生气吧？”

“要是有什么就跟我说啊”

看到信息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给棹拨去了电话。他马上就接通了，听到我在电话里抽泣起来，他很惊讶，问了我在哪里之后，他不断地向我重复“我马上就到”。

在棹赶来的途中，夏日的阳光已经完全消散了。在那几乎完全沉进暮色的群青之中，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晓海」

我抬起头来，面前是满头大汗的棹。城市出身的他要翻越那昏暗的山路想必很累吧。光是想到这，我的感情便全然崩坏，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听完我倾诉之后，棹想了一会儿，说道“走吧”。

「去哪？」

「去你爸那里，求他出钱供你去东京上大学」

我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你妈行不通的话，就只能找你爸了」

「我不想依靠他」

导致如今这种糟糕状况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去依靠他啊，去使用他啊」

我不懂棹的意思，只能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现在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想做不想做的问题了。我们手上能用的牌本来就很少。不能浪费自己手上仅有的资源了，要好好利用起来才行啊」

棹一边说，一边朝着公交车站走去，他强行地把我带上了那辆刚好开来的环岛公交车。我们和以前一样，又并肩坐到了最末尾的座位上。

「写故事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我很厌恶的情节。写的时候非常难受，甚至会让胃都隐隐作痛，可是你不写的话，故事没法往前发展，所以只能坚信故事以后会变得有趣，不断地写下去」

棹透过公交车的窗户，眺望着那漆黑的海面。

「加油啊，晓海」

棹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高中毕业之后，棹会去东京生活。那里有他的搭档尚人，还有非常关照他的编辑先生。那是棹通过自己的努力所拼搏得来的。那是他不依靠父母的力量，自力更生开辟出的容身之处。在得到那些东西之前，棹究竟已经写过多少“厌恶的情节”了呢。

「……嗯，加油」

我也握住了棹的手。

到瞳子阿姨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过后了。瞳子阿姨走出玄关，看到我那满脸凝重的表情，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招呼我进来。她明明和我爸一样，都是招致今日这种状况的元凶，可是她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双手，却温暖得让我感到安心。

看到突然出现的我，父亲非常明显地展露出了动摇。他正打算说些什么，看到站在一旁的棹，却又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你想上大学就去上吧。学费我来出」

我把情况解释完之后，父亲的回答意外的干脆。我本想着不去依靠他，可如今我却因为那过分的安心而松了一口气。父亲往杯子里倒入啤酒，“但是”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要是去了东京，你妈会很辛苦吧，就不能去一个能从岛上方便来往的地方上大学吗」

尽管他的这番说法比较含糊，但我能听出来他是在关心母亲。所以他才劝我要不要选择一所能频繁回家的大学。

——可是，为什么要让孩子来给父母擦屁股呢？

我心中的不甘和疑惑逐渐膨胀。为了勉强维持住那早已分崩离析的“家庭”轮廓，我是其中的一个零件。我跪坐在父亲身前，紧紧地用手揪住自己裙子大腿的部分，几乎都要揪出褶皱来了。在沉默不断变得沉重起来的时候。

「我来出钱吧」

瞳子阿姨开口了，父亲也被她吓了一跳。

「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有责任，既然你反对她去东京，要是她去东京你就不出钱的话，那就只能我来出了」

「我没说不出钱。我只是让她重新好好考虑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早就已经没时间了」

瞳子阿姨望向了我。

「你想去东京上大学的话就去吧。学费和生活费由我们这边承担」

「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

「我妈不会允许的」

「这和你妈没关系。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可是」

「晓海你按照自己所想的去生活就好」

「那样子太自私了。不会被允许的」

「谁不允许？」

瞳子阿姨那见缝插针般的反问让我不知作何回答。

「你选择自己的人生，需要得到谁的允许吗？」

岛上的众人。旁人的眼光。可就算那些人允许了，我又能——

「要是你因为在乎某人的感受而放弃掉一些重要的东西，那么有朝一日你会后悔的。而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把责任和过错都归结到那个人身上。但是从我自己的经验上看，无论于你怪罪于谁，你都无法说服自己，也都无法拯救自己。因为没有人会对你的人生负责」

瞳子阿姨的这番话笔直地贯穿了我的心。

「我自己有工作，积蓄也还算可以。这世上当然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为有钱了，才会有自由。有了钱你才可以不依靠着谁，也可以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谁。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

我实在是太能理解瞳子阿姨的意思了。我的未来如今正是在被金钱所左右。我也很清楚，母亲之所以对父亲有如此的执着，也是出于经济方面的原因。

「晓海的学费由我们来承担，你没问题吧？」

瞳子阿姨向父亲这样问道。

「行了行了。是我不好」

我惊呆了。父亲居然道歉了。以前在家里，就算是自己够得到的东西也好，他也要让母亲帮忙拿过来。我本以为每个家庭里的父亲都是这样，因此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可如今的他看起来却有些愧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不是我“父亲”的父亲。

我有些憎恨瞳子阿姨，她把我的父亲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可与此同时，我也很羡慕她。她自力更生、不依靠男人、可以贯彻自己的意志，这说得难听一些就叫做自私，她还把母亲和我的家庭给搞得一团糟。可我却通过她的这份自私得到了帮助，甚至对于她的刚强而产生了憧憬。如今的我完全无法消除这份矛盾的心理。

由于末班车已经过了，再加上父亲喝了酒，因此是瞳子阿姨开车把我们给送回去。棹的自行车还停在公交车站里，因此棹先下去了。

「谢谢」

棹朝着瞳子阿姨低下了头，她笑着挥了挥手，向棹道别，父亲坐在副驾驶上，一眼都没有望过棹。棹向着坐在后面的我打了个手势，表示“待会见”。那一刻，我也打开车门跟着棹下了车。

「晓海，已经很晚了」

父亲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快。可是我并没有听他的。

「瞳子阿姨，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有空就来家里坐坐」

「晓海，这么晚了还跟男的待在一起——」

没等父亲把话说完，瞳子阿姨就已经发动了车子。

「你别多管闲事了，回家」

瞳子阿姨的车行驶在夜晚的海岸线上，将父亲的声音给抛在后面。看着那越来越小的尾灯，我和棹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听到她怎么喊我爸了吗？」

我和棹对视着，放声大笑。公交车站的灯已经熄灭了，四周都被夜晚所封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使我感到安心，我扭曲了自己的笑脸，低下头来。父亲虽然依旧是我的父亲，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父亲”了，我今晚终于实际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要去东京了」

棹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在漆黑的夜晚中若隐若现，我望着它，喃喃自语。

「去东京上大学，然后找到自己将来想做的工作」

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是当我找到之后，我想站在一个能为了目标而付诸努力的位置。把母亲抛在岛上的确让我很担心。可我不想像母亲那样，处于一个弱势的立场。只要有钱就能摆脱对他人的依存。也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人。瞳子阿姨的话说进了我的心窝里。只要待在这座岛上一日，扎在我心里的那根刺，就不可能拔出来。

「就没了？」

棹这样问道。我抬头望向他，可是夜太过深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话都还没说完，棹便抱住了我。

隔着棹的肩膀，浓绀色的夜空和更为昏暗的漆黑海面在视野中舒展开来。今夜也是风平浪静，就连海浪声也听不到。无论我睁眼或是闭眼，竖起耳朵还是堵上耳朵，我都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过去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小岛之夜，如今却不知为何令我有些害怕。

今后，我将如何活下去呢。

第一卷 （5）青野棹 十七岁 夏

八月份，就在暑假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候，我和晓海被喊到了学校去。

「我当时就说不要这么干了，你就是不听」

晓海一路上都有些不高兴。

「棹你是男生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我很害羞的啊」

「这跟性别没关系啊。我也害羞得不得了好吧」

「都是你不好。我当时可是想着去看烟花的」

我和晓海在化学室前面争论不休，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在我们身旁擦肩而过，意味深长地偷偷打量着我俩。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敲开了化学室的门。

打了一声招呼进门之后，有人便喊我们过去。往化学准备室里一看，北原老师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吃着曲奇饼。

「要尝尝吗」

北原老师热情地想让我们尝尝，但是那玩意不仅形状难堪，就连颜色也很古怪。

「这是我女儿做的」

「啊，这样，那我尝尝」

「曲奇饼中间还没烤熟。吃生的小麦粉有可能会吃坏肚子的」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给缩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嫌弃的表情写在了脸上，北原老师扬起了嘴角。

「我女儿今年才五岁呢，叫做小结」

北原老师总是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可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对女儿的浓浓爱意。北原老师又把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曲奇给送进嘴里，“关于之前那件事”地做了开场白，我和晓海都挺直了腰杆。我家暂且不说，我希望他别把事情给抖落到晓海家里去。正当我准备求情的时候。

「你们戴套了吗」

北原老师那出乎意料的问题把我惊呆了。他又表情严肃地问了一遍“你们戴套了吗”，看到我们支支吾吾地说着“射……射外面……”，他把手伸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明白了。这个你们拿去用」

望着北原老师递过来的那盒避孕套，我们这次是真的无语了。

上周末，我和晓海一起去看了今治的烟花大会。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也只是在小岛的沙滩边上隔着一片海看而已。由于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所以还是这样子更好。我和晓海还是第一次体验烟花大会这种非常有高中生风味的约会，因此我还是蛮兴奋的。然而看到身穿浴衣的晓海，我便顿时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欲望，还没等到开始放烟花，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晓海躲进了海边那堆消波块的阴影中。

最近的我有些奇怪。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女生能够比漫画更加让我从现实中逃离出去。可晓海却是第一个反过来让我沉浸在现实中的女生。和晓海紧密相拥时，我们之间爱情的天秤会暂停它那不稳的摇摆，戛然而止地稳定下来。每当那种时候，我心中空虚的部分都会得到填补。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那种里里外外都被填满的感觉。

释放出来之后，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全都被抽干了，完全脱力。再加上夜晚的海边四处无人，我便把晓海的浴衣摊开在沙滩上，像是一只快要断气的动物似的瘫倒在了地上。烟花在我们干得正激烈的时候升上了夜空，可是当察觉到的时候，烟花大会早就已经结束了。

「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对不起。明年一起在东京看吧」

晓海的下巴以及肩膀在点点星光下若隐若现。她原本扎成一束的头发也散了开来，凌乱不堪的样子很是可爱。我触摸着她的头发，听到了她小小的呼吸声。晓海每次做完之后都会睡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躺在自己的怀里香甜酣睡。仅仅如此，我的心中便幸福得无以复加，这说起来甚至都有些滑稽。听着晓海的呼吸声，我也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亮光突然割裂了黑暗照到了我们身上，我顿时清醒了过来。伴随着尖锐的惨叫声，一个小小的人影来回奔跑着，光亮也在四处乱晃。那是一个拿着手电筒的孩子。不远处传来了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大概是看完烟花回来的一家子。

「晓海，快起来，出事了」

我用力地摇晃着晓海的肩膀，可她却只是“不要烦我”似的翻了个身。要坏事了，你个笨蛋。我姑且穿上了裤子，把衬衫盖到晓海的身上，与此同时，那道摇晃着的手电筒光亮直直地照到了我们身上。

「青野同学？」

那是一把有些熟悉的声音。我被那光亮照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对方把手电筒移开了。发现我们的人是北原老师。有个小女孩还惊魂未定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们在这里干些什——好像也没必要问了」

看到我们那不可描述的样子，北原老师点了点头，牵起了女儿的手，转过身去准备把她带走。我本以为他这是要放过我们了，结果。

「盂兰盆节假期结束之后，周一下午一点钟，你俩来一趟化学室」

留下这么一句话，老师就离开了。

我本以为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然而。

「对了，这个是化学室的钥匙。你们实在忍不住的话就事先跟我申报一下。虽然没有沙滩那么浪漫，但至少不会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情」

化学室的钥匙连同着那盒避孕套一起递了过来，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才好。

「你们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没有，没有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晓海也很疑惑。

「为什么不骂我们？」

「就算我骂了，你们也不会不做那种事吧」

北原老师过分直球的话让我们沉默了。

「就算知道那是不能做的事情，只要你们想做，那就去做好了。不对，我甚至认为，你们是一定会那样做的。只要那件事情是你们真的发自内心想做的」

身旁的晓海低着头沉默不语。从她黑发的缝隙中我能看见她满脸通红，就连耳朵都红透了。北原老师的那番话听起来就像是“我知道你们是真的很想做爱”。由于我也被当成了没羞没臊的猴子，因此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们可以回去了」

北原老师再次吃起了烤得半生不熟的曲奇饼，拿起了桌子上的复印件。我们朝他鞠了个躬之后便离开了化学室。老师给的避孕套和钥匙都装在我书包里面。

「我本来以为北原老师是一个平平无奇、没啥存在感的老师」

「真的是个怪人。不过倒也是个好人」

「棹你居然会夸老师，真是少见」

「我又不讨厌老师」

出于责任感去插手那些无法处理的事情会令人很头疼，但北原老师不是这样。那天晚上他给我的电话号码我虽然存了起来，可是一次都没有打过。他也没有因此而来找过我们的麻烦。北原老师那种平稳地听之任之的应对方法，对我来说是最有帮助的。

而且，我和晓海也确实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十七岁少年少女。作为应对方法而言，提供避孕套和一个隐秘场所确实是上策。虽然心里觉得北原老师的做法身为一名教师而言多少有些离谱，但是一个好的老师并不等同于一个好的大人，同理，好的大人也并不等同于正确的大人。

「对了，我其实更加担心待会的事情」

「你那个编辑老师会联络你们对吧」

「好像最晚到下午就会公布结果了」

我和晓海在停车场里把各自的自行车给推了出来。换做平时的话，晓海会跟着我回家，然后两个人一起慵懒地虚度光阴，但是今天下午编辑部那边会举行一个决定新连载作品的会议。编辑老师们会举荐自己认为不错的作品，而我和尚人的漫画也是其中之一。

「希望你拿到连载资格」

「不管拿没拿到都好，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晓海点了点头，坐到了自行车上。

「啊，对了，记得把钥匙还给老师」

「他都给我们了，就拿着呗」

「你爱用自个儿用去」

晓海抛下这么一句话，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跑掉了。我无奈地笑了笑。这也的确，虽然老师说了实在忍不住可以事先跟他说，但是谁会真的去做这种丢死个人的事前申告呢。

回到家之后我就和尚人连上了视频，一起等待着植木先生的消息。尚人尽管比我年长，可是他心思非常细腻，刚过五点，就开始说些诸如“果然还是没戏吧”“肯定是没戏了才不敢来联系我们”这样悲观的话。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当心乌鸦嘴」

“不说出来的话我难受”

「你能不能有点男人样啊」

“你这个作者能不能别搞性别歧视。很容易透露在作品里面的”

「好好好，对不起嘛，尚人姐」

“你刚才这是歧视同性恋”

「烦死了，别来烦我」

尚人喜欢男生。第一次和他视频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了，而他正式向我出柜则是最近的事情。尚人明明五官端正，可是却用紫灰色的刘海把眼睛给遮住。他说那是因为自己害怕和别人对上视线。尚人胆小、容易受伤、审美高超、心思细腻。他画出来的画也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的思维能传达到原稿纸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也想像棹你那样大大咧咧地活着”

虽然尚人说我大大咧咧，但我也在通过威士忌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其实我自己也是个胆小鬼，只是不肯坦率地展露出来而已。进行了一次令人生厌的自我审视之后，植木先生进入了聊天室，我马上把他邀请了进来。

“让你们久等了。刚才的会议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混战”

我和尚人都隔着屏幕慌张地低下了头。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首先跟你们汇报一下结果”

我的紧张顿时达到了顶点，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脏附近的位置在不停地发颤。

“明年四月开始连载，恭喜你们”

数秒的空白之后，我们在被分割成三块的屏幕中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尚人喜极而泣，我笑得停不下来，而植木先生则是一副莫名得意的表情。

虽然感觉在明年的四月才能开始连载有些晚了，但编辑部那边貌似也是考虑到了我还在上高中。植木先生告诉我们说还有很多需要推敲的地方，从现在开始慢慢着手修改就好。而且还需要画存稿，明年听着很远，但实际上一眨眼就到了。

“不过今晚还是单纯地庆祝一番吧”

植木先生将手伸到了屏幕外，向我们亮出了他的啤酒。

“棹、尚人，一直努力到现在辛苦你们了，恭喜”

我的心头突然一热，往杯子里猛倒威士忌。尚人也准备好了白葡萄酒，这家伙刚才明明说了那么多丧气话，可是却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和大家干杯了，还真是好笑。植木先生在屏幕里皱起了脸。

“今晚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所以我就不说那么多了，但是你们喝酒这件事情绝对不要在社交媒体上面说啊，在如今这个时代很容易就会被炎上的，搞不好就连千辛万苦才到手的连载资格都会丢掉”

植木先生说着“求你们了，注意点啊”，有些多余地压低了音量，说着“干杯”，拉开了啤酒的拉环。酒过三巡之后，我们开始聊起了第一次视频时的事情、尚人太过纠结于作画而赶不上截稿日和我大吵一架的事情、无法接受植木先生提交的修正案而激烈争论的事情，我们聊得很是火热。但最后还是聊到了连载上面，稍微商量了一下。

「完了完了，刚才咱们聊的那些东西，没准我第二天起来已经不记得了」

醉酒使我和尚人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但是植木先生不同，他还是非常清醒。

「植木先生你挺能喝的嘛」

“编辑和作家喝酒怎么能喝醉呢”

就在我不由得感叹他的专业程度的时候。

“不过偶尔还是会醉那么一两次的”

「到底醉没醉嘛」

视频完美地结束了。我看了眼钟。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这才想起来给晓海慌慌张张地发去了信息。她也一定等得很焦虑吧。可是我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复。无事可做的我来到店里，也没见着有客人，只见到母亲在和别人打电话。从她那娇滴滴的说话方式上看，电话里的人压根不是什么客户。也许她又找到新的男人了。

「那咱周五见，我很期待哦」

母亲挂断了电话，哼着歌儿拿出了一瓶新的酒。她用马克笔在标签上写下了“小达”。新的男人叫这名字啊。

「棹，你刚才在上面大喊大叫些啥呢」

「嗯，我的漫画要连载了」

母亲先是一愣，然后由头顶上发出了极为惊讶的声音。

「连载就是说你的漫画每个月都会发表在杂志上对吧。我儿子出息了，成作家老师了，成大名人了」

「哪有这么简单」

在网络盛行的时代，想要在纸质杂志上拿到连载名额是非常艰难的。而开始连载之后，不管你是新人还是老手，都会被放到同一平台上进行比较。倘若人气平平，那么连载就会被腰斩，而空出来的位子很快就会被别人替代。这个行业里从来不缺新人。

「漫画家很能赚吧？动画片什么的也挺火的。棹啊，等你以后赚大钱了给妈妈买栋大别墅吧。也不枉我把你养到这么大」

「好好好，等我赚大钱了再说吧」

迅速地结束了母亲的对话，我回到了二楼。她明明总是优先于男人，把我这个儿子给抛到脑后，居然还有脸说什么“不枉我把你养到这么大”，真是听到都觉得好笑。我也好想继承她那种幸福、轻松、自私的DNA。那些事情她自己可能已经没有印象了，可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些痛苦的经验和记忆，不对，应该说正是因为想要逃避那些记忆，我才写出了那样的故事。我从小就一直活得极不自在。而我也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同学分享过自己的经历。

发霉的米和面包，腐烂变色了的蔬菜。我从来就不想知道那些东西的味道究竟如何。可是我除了那些东西还能吃什么呢。结果吃多了反而产生了抗性，居然也不会吃坏肚子了。这样的经验不过是垃圾罢了，我正是因为不想去看那遍布垃圾的现实世界，才沉醉在了故事里。

但是在某天，我突然间发觉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知道很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无论那是宝石也好污物也罢，写成故事之后，都会变成金山银山。

我将自己那如同垃圾般想要舍弃却又无法舍弃的经验活用在了故事里，和尚人相遇，将其变成了漫画，得到了来自东京大出版社的高学历编辑老师“很有才华、感性细腻”的褒奖。在高兴的同时，我心中那种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的违和感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炼金术呢。可以确定的是，我不会因此就对母亲感恩戴德。痛苦是痛苦，成就是成就，一码归一码。我可以断言，还是不知道腐烂食物的味道会更加幸福。

——不要得意忘形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让自己高昂的心情冷静下来。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是无法信任的，一旦轻易地予以信任就会吃到苦头。不要松懈了。不要那么天真。我才刚刚站在起跑线上。我知道自己的运气一直都很差。从小到大，只要发生了一件好事，就必定会跟着发生两件坏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情况越好的时候我就越会虐待自己，稳固自己的防线。这样的卑微早已成为了我的习惯。

仔细想想我也没有脸说尚人喜欢胡思乱想了。

手机突然间响了起来，屏幕上是晓海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话键。正准备向她汇报今晚的事情时，

“怎么办啊！”

晓海近乎于惨叫般的声音险些将我的鼓膜刺破。

「怎么了」

“我妈不见了。我洗完澡出来一看，她就不在家里了”

「是不是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她的车也不见了，停车场里还有一股煤油的味道”

「煤油？」

“放在停车场里面那桶煤油不见了。三月份的时候在神崎先生那里买的。我都跟她说用不了那么多，她非说冬天怕冷，硬是要买，可是每年都用不完”

这些事情压根就无关紧要，晓海已经慌乱到了开始说胡话了。

晓海母亲去哪里了。为什么还带上了煤油？虽然我很不愿意去这么想，但恐怕是要纵火吧。她想烧什么？如果是想自杀的话那么在附近的海边就可以了。既然开上了车，那就应该不在这附近了。零碎的线索在我的脑海中四处飞舞。将那些线索按照顺序排列起来，我得到了一个最坏的猜想。晓海抽泣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耳边。

「晓海，你冷静点，我这就过去，你在家待着，不要乱跑」

要是有什么万一，绝对不能让晓海也受到波及。

“棹，你不要挂电话，我好怕”

「嗯，我知道，但还是先挂一下吧。你妈有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晓海啜泣着，有气无力地回答了我。

「我马上就过去。你等着我」

挂断电话之后，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给北原老师拨去了电话。在我的脑海中，靠得住的大人就只有他了。电话接通之后，他有些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毕竟之前我从未给他打过电话，他应该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北原老师外表看起来呆呆的，但是说话语速却很快。我向他解释了情况，深深地感到给他打电话真是太好了。

“明白了。我先开车过来接你，然后一起去井上家里”

「嗯，拜托老师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今晚店里生意惨淡，母亲倒是一个人唱卡拉OK唱得不亦乐乎。她唱的是SPITZ乐队的《樱桃》。恐怕是那个新的男人喜欢的曲子吧。我告诉她要出去一趟，她只是通过麦克风告诉我路上小心。

北原老师很快就到了，我正准备坐到副驾驶上，却发现有个小女孩坐在车后座睡觉。那是在沙滩边惨叫起来的那个孩子。她身上盖着一张毛毯，发出安静的呼吸声。为了不吵醒她，我只好轻手轻脚地上车。

「抱歉，你有孩子了还这么晚喊你出来」

「没事的，小结睡着之后就算你抱她起来也不会醒的」

北原老师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偷偷地看了看小结。即便睡着了也好，老师也不会把自己年幼的女儿给一个人扔在家里。光是因为这一点，他在我心中就已经能算是个好父亲了。

经过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我看见了晓海的家。她在被石墙包围起来的宽敞院子前来回踱步，看到我们之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冲到了车旁边。

「你妈有联系你吗？」

「没有，我也打电话给亲戚家问过了，也没有去他们那里」

「知道了，上车，给我们导航」

「去哪」

「瞳子阿姨家里」

我催促沉默不语的晓海赶快坐到车后面去。我本想和她坐在一起的，可是由于小结还睡在旁边，我只能回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北原老师启动了车子。车辆穿过横贯在两座岛屿间的桥梁时，车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夜晚的大海比天空还要黑暗，如同一个能将世界都吞入其中的黑洞。晓海低着头，双手在胸前合十。我也只能祈祷，祈祷我们能赶上，祈祷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

「在下一个红绿灯处转弯」

进入邻岛之后，晓海第一次开口说话。沿着村落一路上山，在车灯的照耀下，我发现了晓海家的车。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北原老师将车停在门口，我们蹑手蹑脚地朝着瞳子阿姨家靠近。在那条通往玄关的狭长小路的尽头，我看见了一道小小的橙色火光摇曳在黑暗之中。

「……妈」

晓海呆滞地呢喃着，她的视线尽头有一道人影。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那蜷缩着的背影以及轮廓中所散发出的不幸的氛围，都强有力地证明了那就是晓海的母亲。那是被囚禁于找不到出口、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夜里的身姿。

「妈，你在干嘛」

我连忙阻止了想要靠近的晓海。在晓海母亲的脚下，被揉成一团的报纸正在熊熊燃烧。那桶煤油就躺倒在一旁，流出来的煤油已经浸湿了小道上的草。火焰近在咫尺。

「放开我，我妈……」

「你不能过去。阿姨，快走开，着火了！」

我不能让晓海靠近。也必须要让晓海母亲从火焰旁撤离。我还要把火给灭掉才行。可是我却因为惊慌而僵在了原地。北原老师从我们身旁大步流星地走过，把那团已经着火了的报纸踢飞到了距离煤油足够安全的地方，然后不断地用脚踩踏，灭掉了那团火。

「青野，你去找点什么水桶水管之类的，总之弄点水过来灭火。井上，你把你妈妈带回到车里去。要是小结醒了，你就告诉她我马上回来。」

「水在哪？」

「按门铃去问家里面的人」

可要是这样干的话，那晓海母亲做的事情就会暴露……

「反正也隐瞒不了的。现在灭火才是大事。要是待会烧起来就麻烦了」

北原老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而在他的建议之下，我也终于是动了起来。

我按下门铃，向走出门来的晓海父亲以及瞳子阿姨询问水在哪里，然后从后院里抽出一根水管细致地洒水灭火。中途，晓海母亲从车里冲了出来，一把将自己的丈夫撞开，然后揪住瞳子阿姨的那头短发，把她按倒在了地面上。

我听不清晓海母亲在大喊什么。她骑在瞳子阿姨身上殴打她。由于力道大得让人怀疑不是女人所为，晓海父亲和北原老师两个人一起把她给拉开了。看到自己的丈夫把瞳子阿姨给护在身后，头发凌乱不堪的晓海母亲哭了起来。就连早已见惯了男女之间修罗场的我也觉得这一幕着实煎熬，一旁的晓海颤抖着望着这一切。

在北原老师的帮助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晓海母亲给塞进了车里，可是在那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面对已经濒临崩溃的妻子，晓海父亲今晚依旧还是想在瞳子阿姨家里过夜。

「爸，我求你了，今晚和我们一起回去可以吗？」

面对女儿的央求，他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瞳子阿姨，就一晚行吗？让晓海爸爸回去一趟呗」

我向着瞳子阿姨求情，她正站在稍远处擦拭着自己被打伤的嘴唇。

「你也是女人，应该能理解晓海妈妈的心情吧？虽然她做的事确实无法原谅，可她也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了」

我的弦外之音是“这都是你的错”。

「是啊。毕竟自己爱的男人每天晚上都睡在另一个女人床上嘛。哪有女人面对这种情形能不疯的」

「既然你也这么觉得的话——」

「所以要是搞不好，我也有可能去放火把晓海家烧了哦」

瞳子阿姨话音刚落，便唐突地将身体朝着我转过来一半。我不由得被她那笔直凝望着的强韧目光所吓到。

「棹，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介错？」

「唉？你说切腹自尽？」

瞳子阿姨点了点头。

「光是切腹其实是死不掉的。所以为了赶快结束痛苦，会把切腹者的脑袋也给砍下来。这叫做武士的光荣。我和晓海她妈也已经切腹了。剩下的就需要让男人来给我们介错。如果这个时候男人因为害怕而逃跑了，那么垂死挣扎的女人只会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瞳子阿姨的表现形式极其刚烈，让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与此同时，我也想起了每次都被男人草率地介错而死不断气、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的母亲。我的童年回忆也紧随其后般地汹涌而来。我不想让晓海也感受到这份痛苦。

「因为晓海爸爸选择了你，所以你才有底气说出这些话来的吧？」

瞳子阿姨面对我的责难，也并未逃避，而是正面相对。

「我如今也是半死不活地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我痛苦到甚至想让自己早一点咽气。换做是你的话，你想怎么做？」

「换做是我？」

「就算过后会更加痛苦也好，你还是希望得到暂时的温柔吗？」

我无言以对。可是我也无法接受。

「瞳子阿姨你说的都是大道理。可是没有人能永远都保持正确和强大的。就算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得，也还是会去那么做。人并没有那么单纯」

「你那不叫温柔，只是软弱」

瞳子阿姨一刀便将我斩于马下。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舍弃、为万人唾弃也要握在手里。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在玄关那淡淡的光亮下，我和瞳子阿姨相互对视。我并没有多么强大，所以只能装作强大。至于那究竟是强是弱，我也没有答案。瞳子阿姨紧盯着我的视线中透露着强韧，无比清澈，反而看起来更加显得悲怆。

「抱歉」

瞳子阿姨突然间伏下了脸。

「你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我这个小三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我疑惑不已，她却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是个好孩子。今晚谢谢你了」

瞳子阿姨用手掌摸了摸我的脑袋，和晓海父亲说了声“我先回去”之后，便走进了家里。晓海父亲也跟着她回了家，我和晓海也已经筋疲力尽，只能回到车子上。

「车子有点窄不好意思啊，你们跟阿姨一起坐后面吧」

晓海母亲无力地瘫倒在车后座，由于害怕她会不会什么时候又突然间发作，我们需要坐在旁边帮忙按住她。小结被挪到了副驾驶上，依旧发出非常平稳的呼吸声。我既有些羡慕，心情却也有些复杂。这世上存在像小结这种在呵护中长大的孩子，也存在像我和晓海这种无人管无人问的孩子。而这也许只是单纯的运气差距。

晓海抱着母亲的肩膀，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车子先开到了晓海家里，我和北原老师把阿姨给扛回了家。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走进晓海家里。屋内一片狼借，毫无生气。

「老师，真的谢谢你了」

我目送着北原老师回到车上。今晚我要留下来，这种时候我不能抛下晓海一个人。

「你们也很累了，今晚早点休息，要是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和往常一样，北原老师很有分寸地说完该说的话便回去了。望着他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子，我这才重新意识到他的胆识过人之处。和他比起来，我因为惊慌和害怕而没能帮到晓海什么，这让我很是惭愧。

晓海把脸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棹，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多亏了有北原老师在」

「不是的，棹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晓海的声音中已经听不出有残存的气力了，我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后背，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晓海顿时颤抖了一下。她走进屋里看望自己的母亲，在那隆起的被窝中，传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

晓海轻轻地把手放到了被窝上。在那个被电灯泡的微弱光亮所照耀着的日式房间里，阿姨的手有气无力地从被窝里探出来，摸索般地抓住了晓海的手。

我靠在墙上，望着这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画面。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那一次是我的母亲。晓海在黑夜中耷拉着脑袋，那无力的身影让我有种看到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我们无法甩开被母亲所握住的手。要是真能甩开的话，一定会非常轻松。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我们却无可奈何般地渴望着能得到爱。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晓海才终于睡着，我沿着海岸线脚步蹒跚地走回家。被朝霞所染红的大海在波涛翻滚下摇摆不定，不知为何让人心生不安。回到家之后，我便一下子倒在床上睡着了，一直睡到中午才终于起身去上厕所。

「棹，你回来了？」

母亲非常惊讶。

「嗯，回来了」

不管我去了哪里，回家有多晚，母亲都不大会关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你去晓海家里了是吧？」

「我去哪跟你没关系吧」

「青春真好啊。我也好想回到高中时代」

想回的话就回去吧。然后洗心革面重新当个稍微靠谱一点的母亲吧。我这么想着，盛上一碗饭，往里敲入鸡蛋，淋上酱油，这时晓海给我发来了信息。

我很不想看。我从今早开始就一直有不祥的预感，而且那恐怕也是会应验的。我一边吃着饭，一边祈祷着能多少缓和一些受到的打击，点开了晓海的信息。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东京了」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一种大海退潮般的无力感向我汹涌地袭来。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很清楚的。

「我不能抛下我妈一个人」

晓海又接着给我发来了信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果然不出所料。无奈和苦涩从我的心底间涌起，我将它们连同着鸡蛋盖饭一同咽进肚中。

我突然闻到了一股药品的味道。母亲坐在沙发上抬起脚给自己涂指甲油。我拿着吃到一半的饭碗，叹了口气。

「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干这个」

「对不住啦，但是我快弄好了」

母亲哼着歌儿摇晃着那个指甲油瓶子，完全不见有反省的意思。

「妈」

我坐在吧台的椅子上转过身，望向了母亲。

「要和我一起去东京吗」

说出口的那瞬间，我就后悔了。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等我高中毕业之后，母亲是打算要回京都的。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男朋友离开了的岛上，更何况京都那边还有很多熟客。

「为什么这么突然？你不是想和晓海一起住吗？」

「我不知道」

「吵架了？」

「没有」

「反正肯定是你的错，你赶快去跟人家道歉」

母亲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脚指甲上，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我之前也挺犹豫要不要跟你说的」

「说什么」

「我不想回京都了」

我顿时反应了过来。

「我最近认识一个叫达也的男人，他人还蛮不错的，住在今治那边。我跟他说儿子要去东京了，他就问我要不要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我想起了母亲高高兴兴地往酒瓶子上写他名字的那一幕。

「这不挺好的」

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这样说道，母亲却一下子抬起了头。

「嗯，他人很好的，下次介绍给你认识」

「客人吗？」

「这个岛上怎么可能还有单身的男人啊。全都已经有老婆了」

「那你在哪认识的？」

「约会软件」

我连吐槽她是不是傻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我也是个傻子。我居然软弱到向母亲撒娇。说到底她压根就没有关心过我。

「这次你会幸福吗？」

我这样问道。母亲像是做梦似的，抬头望着已经被香烟熏黄了的天花板。

「小达会不会给我幸福呢」

看来这次也是没戏。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幸福”，不是“他会不会给你幸福”。要是想着幸福是通过别人的给予所得来，那么注定不会幸福。幸福只能通过自己去争取，而自己是不会背叛自己的。通过母亲，我也这样告诉自己。

另一方面，我也想到，如果晓海也像母亲那么蠢的话就好了。

晓海不可能为了我而舍弃掉所有。这一事实对我造成的伤害大到令我惊讶。我觉得为了男人而舍弃掉一切的母亲是愚蠢的，可是我却希望晓海也成为一个和母亲一样蠢的女人。也许，我也是一个会让母亲或是晓海都感到痛苦的、自私的男人。

「见一面吗」

我给晓海发去了信息。

「我在沙滩边等你」

三秒钟她就发来了回复。

也许我和晓海已经走到了尽头。这并非是我悲观，而是无比现实的问题。我们才十七岁，今后的世界无比广阔，身处的环境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也肯定会发生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正是这些东西的不断碰撞，才能维系住爱情，而异地恋又能走到多远呢。

可是一想到昨晚晓海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就想要接受她的一切。她虽然没有坚定地选择我，但那也不是因为她心里没有我。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之事。

我和晓海在一如既往的沙滩边许下了一个又一个近乎于腐朽般的约定。

要通过信息和邮件保持联系。想听对方的声音就打电话。要是晓海家情况好起来了，就搬来东京。有长假就共同度过。

“喜欢你”“总是惦记着你”“不会出轨”诸如此类，我们越说便越是深感不安，可是却不能不说，这样的矛盾使我们疲惫不堪。这时，有人朝着我们大吼了一声。我抬头望向了防波堤，海岸线上停着一辆小型皮卡，酒吧里的一位熟客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大声地愚弄我们。

「我说你俩！不要在那种地方干起来了哦——」

我的血液顿时冲到了脑子里。

「滚你妈的！」

我怒吼着骂了回去，大叔笑着开车走了。我望向身旁，晓海低着头擦着自己眼角流出来的眼泪。我就连自己的喜欢的女生都没办法保护。我强忍住快要流出来的眼泪，自暴自弃地一把揪住晓海后背的衬衫，把她强行拽倒在了沙滩上，我们一起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我和晓海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海浪声，望着不断坠入黄昏的天空。

「……那是启明星啊」

在西边的天空稍低一些的位置，我找到了一颗闪耀着的星星，仅此一颗。

「启明星？」

晓海把脑袋转向了我这边。

「也叫一番星、长庚星、金星」

「可我没听说过启明星」

「因为它在黎明时分也会出现，是破晓前最耀眼的一颗星星」

「原来还有这么多名字」

「明明是同一颗星星，还挺好笑的」

我们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感到无比的安心。如今的我们已经不再适合那些太过浮夸的词汇，那只会让我们的关系不断式微。

「你在东京能看到它吗」

「看还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没有在岛上看到的那么漂亮」

「朦胧美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我不解地笑了笑，和晓海几乎同时伸出了手。十指相扣处传递着来自晓海的热量。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多远，但是，在那颗启明星还共同映照于你我眼中之时，我想和你并肩走到最后一刻。

第一卷 第二章 波蚀（海蚀）（1）井上晓海 十九岁 夏

一开始感觉很是新奇的东京，在来的次数多了以后，也逐渐变得习以为常了起来。不过话虽如此，我能畅通无阻的地方也就只有羽田机场到棹住的高圆寺为止，新宿站到现在都令我觉得害怕。

棹去东京一年有多，我们迎来了第二次的盂兰盆节假期。我和棹在位于高圆寺的公寓里共同度过了这个假期。那是一间老旧的一房一厅公寓，距离车站大概十五分钟路程，一个月租金七万日元。

「中午吃什么？」

我和棹躺在一张单人钢架床上，手脚缠绵交织在一起。公寓有一扇充满昭和风味的磨砂玻璃窗，窗外的蝉鸣声很是聒噪。不知为何，我本以为东京是没有蝉的，但其实我的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根据——而现在，我知道原来东京也有蝉，有蝴蝶，也有蜻蜓。

「去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用无公害蔬菜做的素食薄煎饼」

听到棹呻吟了一声，我笑了起来。虽然刚开始去那些很有东京风范的潮流店铺里很开心，但我也很快就腻了那些虚有其表的店铺，现在喜欢上了棹带我去的那些便宜又好吃的店。

「骗你的，我想吃天妇罗盖饭，肚子有点饿了」

棹颇有精神地伸了个懒腰，我幸福地用鼻尖蹭了蹭他赤裸的胸膛。

昨天下班之后，我便拉着准备好的行李箱飞往东京。就算我准时下班直奔东京也好，到棹的公寓也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累得不得了，可是在高圆寺车站的闸机前看到棹时，我的心情还是高昂了起来。自从五月份的连休之后，我们差不多有三个月没有见过了，到了公寓里我累得倒头就睡，直到现在。

洗了个澡之后，我和棹去了附近的天妇罗盖饭专营店。那里的溏心蛋天妇罗盖饭远近闻名，柜台上的客人基本上点的都是那个。

「我之前去了一趟阿姨那里，跟她说你在东京好着呢，不用担心」

棹皱起了眉头。

「她担心个屁。肯定和男朋友腻歪着呢」

「确实。我听她秀了好多恩爱」

棹的母亲现在和男朋友住在今治。她男朋友叫做达也，在餐饮店里打工，但是我去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家，因此从没见过。

「她开心就好」

棹托着下巴，无所事事地望着厨房。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我也隐隐约约地听出了几分寂寞的味道，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我只好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你的漫画是不是快出第三卷了，好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连载中的漫画原稿堆得多了自然就会出版」

「可是在我看来，能出版漫画就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人气一直上不去。再这样下去没准就要腰斩了」

我很惊讶。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对棹的漫画发表过恶意的评论。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只有好评没有差评也意味着读者数量少和偏向性强。那些大热门作品之所以会有着大量的差评，也是因为读者基数大，在这样的情况下粉丝量足够多的作品，才能称之为是大热门作品。棹是这样告诉我的。

——要是真被腰斩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甚至没有问的必要。腰斩了就等同于失业。漫画这种靠人气吃饭的行业，要是人气旺盛的话，那么自然收入不菲，可反过来也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存保障的残酷世界。

「植木先生说我创作的故事“太别扭”了」

棹漫画的主角是一只不知道诞生于何时何地、由何人制作的无名土人偶，它为了追寻真正的生命，而踏上了永劫之旅。古埃及、中世纪欧洲、现代日本，它穿梭于各个时代，不断邂逅各式各样的人，追问着生命究竟是为何物。虽然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但我也同样认为有些不太好懂。

「植木先生让我删掉一些独白，可是删掉的话感觉就表达不出我的意思了」

棹在柜台上托着下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也陪他一起苦恼，想要得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答案。这时老板把热气腾腾的天妇罗盖饭和味噌汤端到了柜台上。

「先吃吧」

我们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沉默地吃起了天妇罗盖饭。由于外面还有人在排队，我们吃完之后很快就离开了座位。在东京吃饭的时候，总是棹来请客。但是今天我也拿出了自己的钱包，然而棹却说着“不用”，把三千日元放在了柜台上。

「我不会马上就失业的，别瞎操心了」

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店铺。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感觉棹是一个有些传统的男人。

「我还在为后续的剧情做准备呢，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腰斩」

棹朝我笑了笑。让我不用担心。可是真的没问题吗。我很想和他聊聊，可是我也不懂漫画。说到底，棹就不是那种会向我抱怨的人。

「别愁眉苦脸的，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一次」

棹放慢了脚步，牵起了我的手。

「晚饭要不咱们在家里做吧」

「你想吃什么？」

「普普通通的家常便饭。米饭和味噌汤还有鱼之类的」

「东京的鱼不好吃」

「别和岛上比啊」

我和棹牵着手漫步在午后的高圆寺。面对这稀松平常的幸福，我当初选择独自留在岛上的那种悲壮的决心都仿佛像是虚假的。我和棹的关系进展非常顺利。

理由之一是棹非常忙碌。对于一个刚入行的新人，连载漫画似乎非常辛苦。再加上尚人画画速度也不快，身为原作者的棹也会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背景。棹的每一天都被漫画所填满，因此我完全不必担心他会出轨。

我们买到了新鲜又便宜的竹荚鱼，因此把尚人也喊来家里一起吃晚饭。尚人住在离棹的家大概五分钟路程的地方。炒竹荚鱼、韭菜炒猪肝、洋葱番茄沙拉，再加上一碗味噌汤。一顿平平无奇的家常晚餐却让两个男人都高兴得再添了一碗饭。

临近截稿日的时候，棹和尚人基本上都通过杯面和便利店的便当来填饱肚子。忙起来的时候棹也不怎么联系我，就算发信息也只有“饿了”“累了”“困了”这三样。棹已经这么努力了，可他的漫画还是会面临腰斩的风险。

感到担忧的同时，我也知道了棹在没有我的东京里过得并不那么快乐，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并没有十分纯粹地期盼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成功。这也让我知道了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女朋友，而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的人。

——好羡慕晓海啊。男朋友居然是一个职业漫画家，太厉害了。

——你以后会和青野结婚，然后一起在东京同居的吧？

大家都很羡慕我，还说以后我们结婚了一定会来参加婚礼。在那座小岛上，职业漫画家就和明星无异，而身为他的女朋友，别人也顺带着对我刮目相看了。然而对如今的我而言，能让我感到骄傲的，也就只有“和非常厉害的青野交往”这么一件事情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子的呢。

高中毕业之后，我在今治一家经营装修材料的公司里上班。

和北原老师商量未来的发展规划时，他告诉我说“作为对未来的保险，我认为还是去上大学比较好”。自从母亲那次的纵火事件之后，我便开始频繁地造访化学室。毕竟在北原老师面前，我的脸早就已经丢光了，所以比起班主任，我还是更加信任北原老师。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用伪装自己。

尽管父亲说了会给我出学费，但是我父母的离婚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母亲的身体状况也是越来越差了。撇开学费不谈，父亲支付的精神损失费大概有三百万日元的样子，未来我家经济上的窘困是一目了然的。因此我决定放弃升学，参加工作。

「既然这是井上你自己决定的，那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

北原老师这么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我认为，你可以再多依赖一下自己身边的人」

「如果有人能让我依赖，那我自然是想依赖的」

我当场反驳了回去，一阵尴尬的沉默随之降临。

「抱歉，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北原老师向我道了个歉，告诉我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商量。

走出化学室之后，我羞耻得想要找个洞钻进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窘迫到了无法坦然接受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所说的话了。

而那份窘迫，在我步入社会的第二个年头，依旧未曾消解。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好早餐以及母亲的午饭，然后给自己做便当，完成了洗衣服和扫地之类的家务活之后，八点多出门，投入到朝九晚五的工作中。出外勤开辟新客户、制作报价书、下单订购商品、安排配送手续、制作面向老客户的新商品提案书。虽然对于工作内容上的无趣我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一想到今后的人生还要继续重复这样的无聊工作，我便烦躁得无以复加。可刚开始不是这样的——

「井上小姐，你过来一下」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佐佐木小姐把我喊了过去，在我们女员工之中，她是类似于大姐头级别的人物。我本以为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紧张得不得了，但是她跟我说的东西，却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你去泡茶的时候，希望你也跟旁边的同事们说一声，问一下他们要不要喝」

佐佐木小姐的口吻与其说是责备，更不如说是请求，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便道歉说“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了”。过了一阵子，我才真正察觉到了违和感。

“我准备去泡茶，大家要喝吗”

我发现，只有女同事会这样跟大家打招呼。男同事全都是只泡自己的那杯茶。虽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因为区区一杯茶而发牢骚也有些不太好，因此我还是没有说出口。直到我终于发觉那是一个巨大问题的冰山一角。

进公司半年，我经常被带出去跑外勤，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签下新合同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然而，在酒会上喝醉了的男同事不经意间透露的事实却让我呆住了。他和我是同一时期进公司的，他因为业绩好而涨了工资，可是我的工资却没有变过。我们名片上的职位也是不同的。他是“销售”，我是“销售助理”。

「销售很辛苦的，女孩子可能会吃不消」

主任给我的回答听起来不知道是安慰还是侮辱。可是我和男同事做的工作内容是完全一样的，那为什么他能涨工资我不能涨呢？我将这一疑问也告诉了佐佐木小姐。

「我们这儿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把我给打发了。我当然不觉得这是合理的，但是佐佐木小姐已经给我一种“说了也没用”的消极情绪，因此我也再没说过些什么。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岛上的聚会，做菜端酒的总是女人，而男人永远都只是坐在座位上吃吃喝喝。

虽说我已经习惯了这些事情，可是在迈入社会之后居然还是这样，我很是失望。每当我想到大城市里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时候，我的思绪都会飞向那早已化作泡影的和棹在东京同居的生活。

于是乎，每天想要喝茶的时候，我都会向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打招呼问他们要不要喝。茶、咖啡，我按照他们每个人的喜好，为他们放好牛奶和白砂糖。我想办公室里至少该配一台饮料机才是。

「泡杯茶而已嘛，你泡不就是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

「反正你和青野结婚之后就肯定会辞职的。随便做做就好了。比起工作，你可得好好化妆。不然他会被东京的女孩子给抢走的」

和以往不同，母亲现在十分赞同我和棹的交往。那是因为棹从酒吧老板娘的儿子升级成了职业漫画家。和岛上大多数人的认识一样，在他们心里，漫画家和赚大钱是画等号的。

靠着人气吃饭的行业并没有那么轻松。我很想在奋斗着的棹身旁支持着他。“我是担心你才留在岛上的，你有功夫操心我的化妆，还不如早点好起来”，这句话一度冲上了我的喉咙头，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母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唠叨并且性格开朗的人了。她每个月都要去今治的医院拿两次抗抑郁药物，除此之外完全不出家门。她总是爱抱怨，心情永远不好。鼓励她也好苛责她也罢，都已经是无用功，因此我只能附和着听她抱怨。

「你把茶泡好了，对你以后结婚也有帮助的，还有做饭也是」

母亲尝了一口我煮的鱼，便叹了口气，说完全不入味。那条被戳来戳去完全没人动过的鱼，已经烂在了餐盘里。

虽然已经答应了离婚，可母亲至今都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父亲每个月都会给我预付一些精神损失费。尽管他的收入并没有高到可以支撑起两个家庭，但瞳子阿姨也是有收入的。她即便不依赖男人，也有着自力更生的经济能力，这便让母亲显得更加悲惨。岛上的人们都骂瞳子阿姨“不是人”，而我和母亲则被视作了“可怜虫”，是他们同情的对象。可我觉得比起那些自以为是的怜悯，被骂“不是人”还要更加畅快一些。

——这世上当然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为有钱，才会有自由。——有了钱你才可以不依靠着谁，也可以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谁。

瞳子阿姨当初的那番话，在我如今步入社会之后更加掷地有声。钱非常重要，一份能够赚钱的工作也很重要。头一年我梦想着勤劳致富，努力工作，第二年在知晓了那残酷的现实之后，我还是和男同事做着相同的工作，可唯独我没有涨工资，我还得每天给他们泡茶。

前些天，我听说了佐佐木小姐的往事。她年轻的时候业绩比现在的课长还要好，可是她却一直得不到升职的机会，职位也永远停留在了“销售助理”，而她今天也还是在默默地给课长泡茶。

自那之后，我对于工作便不再那么上心了。尽管不至于说偷懒，但是也不会太过努力了。取而代之，我将更多精力都放到了刺绣上面。那些一下子变得空虚起来的部分，我都通过闪耀珠子以及亮片去将其填补。

下班之后，我向母亲撒谎说要加班，经常偷偷地跑去瞳子阿姨那里。我刚开始打算去参加她开的刺绣课，可是瞳子阿姨说不会收我的钱。她用的是“不会收”，而不是“不能收”，这一点我也觉得很有她的风范。无论什么时候，瞳子阿姨的中心都只有她自己。

「刺绣真的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呢」

瞳子阿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刚刚做好的那个胸针。那是用链条绣的方式做成的一朵鸡冠花，极其微小的金色和暗红色珠子镶满了花房。我本想让花瓣显得更加柔软和具有层次感，可我的技术达不到那样的水准。花朵的四处都有着缝隙，让我羞耻极了。

「这个胸针很有晓海你的风格。尽管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简简单单地做成，但是那些不懂的地方，你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一针一线地仔细缝制。这种较真很适合往专业方向发展」

「我只是喜欢而已」

「就是因为喜欢才能做得更好。棹也是因为喜欢才能成为职业漫画家的吧」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不过确实如此，无论是谁，一开始都是从喜欢开始的，正是因为喜欢，棹才能成为职业的漫画家，瞳子阿姨才能成为职业的刺绣作家，可是我——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花在刺绣上面，我还得上班呢」

「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

「听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呢」

我在瞳子阿姨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晓海啊，你听我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管谁跟你说了些什么都好，你都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的恐惧只存在于跨过去的那么一瞬间。只要越过那道坎，你就自由了」

瞳子阿姨的口吻非常轻松，没有半点强加于人的味道。

「嗯，你说得有道理。我觉得应该也是这样的，但是」

我自嘲地笑了笑，没能说出那句“但是”的后续。我想说的话总是在心中翻腾。可要是真的将其诉诸于口——我低头沉默不语，瞳子阿姨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们还真是好孩子」

「你们？」

「之前棹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瞳子阿姨轻轻地触摸着我的头发，像是在摸一个小孩子。

「你们真的是好孩子。可我并没有在夸你们」

我从瞳子阿姨的手腕上嗅到了些许香水的味道。那种香味和我在上班前匆匆忙忙地收拾好的衣服是完全不同的味道。我总是被时间给推着走。

母亲完全没有要好转的兆头，无论我为她做了多少事情，都得不到她的一句感谢。我想要努力工作，可是工作却给不了我任何回报。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十八岁之后，我的时间就像是沙漏里的沙砾一般徒劳地流逝。

「晓海，对不起。不过我的歉意只朝向你一个人」

瞳子阿姨的声音总是那么的轻柔，如同一层薄薄的玻璃。她已经明晰地表达出了她对我的担心以及愧疚。

我摇了摇头。一切的起因的确是瞳子阿姨，但是在诸多选择之中，选择了如今这条道路的人，是我自己。如果那个选择是错误的话，那么错的人也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我永远都会是现在这个模样吗？

盂兰盆节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天，棹一如既往地把我送到了高圆寺车站。刚开始他会把我送到羽田机场，但是那样子离别的气氛太过沉重，我很不喜欢，因此我以前就说过送到车站就可以了。

「我还是把你送到机场吧」

「到这里就可以了」

「可是你行李这么多」

我的双手都拎满了给大家的礼物。这是一如既往的事情。而棹之所以如此关心，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我们稍微吵了一架的缘故。

昨天，棹带我去见了他在漫画行业的伙伴们。在那些人之中，以前经常能听到名字的那个“阿悟”也在里面，然而令我惊讶的是，阿悟居然是个女孩子。在青年杂志上连载的女漫画家取一个比较中性化的名字貌似是相当常见的事情。

——你以前是不是说过在阿悟那里住过一晚？

——当时临近截稿日嘛，她说快赶不上了就让我们去帮帮忙。

——可她是女孩子啊，一般会在女孩子家里过夜吗？

棹皱起了眉头，他说他没把阿悟当女孩子看，而是自己的朋友。我其实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我还是难以接受。棹见我不大高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里是东京，和岛上不同，男男女女走在一起并不会被投以异样的目光。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岛上特有的老旧刻板印象、公司里理所当然般的性别歧视。我自己对于这些事情无比厌烦，可是棹的这番话让我知道了自己的思考方式其实也沾染上了岛上的色彩。我羞耻得耳朵发烫，只好逃跑般地去洗澡了，那件事情也因此而不了了之。

「昨天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棹这样说道。

「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去阿悟那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抱歉，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昨天我也挺不好的」

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伸出双手打断了他。

「朋友是很重要的。我不想妨碍棹你的工作。我想支持你，那些你觉得重要的人，我也想要去珍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请你不要怀疑」

我又说了一遍抱歉之后，棹也向我道歉。在电车开进站台前那短暂的时间里，我和棹一直紧握着对方的手。我孤零零地乘上了电车，随着车门关闭，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我隔着窗向棹挥手致意，车窗外的他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之后，我也终于卸下了自己脸上那虚伪的笑容。

——这次我做得够好吗。

在和恋人分别的寂寞到来之前，我向着窗外不断流动的景色这样问道。我会不会给棹带来负担呢。我的存在能不能让棹感到安稳呢。在回家的路上，我总是会给自己打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棹一定没有发觉到吧。

我决定要留在岛上的时候，棹没有向我抱怨过一句。他默默地接受了一切，不仅如此，为了让我安心，他还和我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决定。可即便如此，异地恋依旧令人痛苦。感情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产生裂隙，不断背离。所以我在努力地维系住自己和棹之间的关系。我一个月收入十三万日元，其中有八万都用在了维持生计上面。剩下的钱全部被我拿来交友应酬，买衣服和化妆品，以及支付前往东京的交通费用。我平时穿的衣服都是便宜的快时尚品牌，可是为了去东京，我买了一条价值两万日元的连衣裙，还买了新的内衣。我不想让自己和东京的女孩子比起来显得很土气。可是我的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够土了。

钱很重要，工作很重要，棹也很重要。

可是，我却够不到任何一样我所期盼的东西。

棹在东京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奋斗，我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一样值得夸耀的东西。

所以，我至少得装成一个善解人意的女朋友。我的不安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能由我自己来想办法消化。这不应该让身在东京奋斗着的棹来替我背负。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必须要找到些什么和棹无关，仅仅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从包里取出了一本杂志。那是陪着棹去买资料的时候，在旧书店里淘到的一本巴黎玻璃珠刺绣作品集。淡水珍珠、金属珠子、粉色珠子、施华洛世奇水晶、黑钻等诸多材料都刺绣在一面黑色的蝉翼纱上。那是一件名为“夜空”的黑色礼服，上面刺绣着将近三千粒珠子。它是那么的美丽，美到让我惊觉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如梦如幻般的世界。

——这种较真很适合往专业方向发展。

——就是因为喜欢才能做得更好。

我的心顿时振翅欲飞，可是那双翅膀却马上折叠了起来。通过棹，我知道了创作性工作究竟有多残酷。即便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回报。我所身处的状况并不允许我去追梦。如今我眼中的不是梦想，而是现实。我合上杂志，掏出手机点开了招聘网站。我一条一条地比对着条件。我想跳槽到一家至少能让自己的工作更有价值的公司。我想从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开始，一步一步地脱离当下的困境。

第一卷 （2）青野棹 二十二岁 夏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旁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在凝望着她那睫毛修长、皮肤白皙的睡脸时，我的紧张感开始慢慢地浮现。

我的大脑由于宿醉而乱糟糟的，我开始按照顺序回忆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和尚人、植木先生，还有主编一起去了星级的法国餐厅享用晚餐，那还是我人生第一次去这么高级的地方。上个月出版的最新卷漫画销量非常不错，接连不断地加印。昨晚就是为此而设的庆功宴。曾经担心会不会被腰斩的漫画如今一帆风顺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俱乐部。阿悟说有一个朋友举办的活动，所以拜托我也去参加一下。她向众人介绍我时，把我称作是人气漫画家，在场的女孩子们都来跟我合影。在我醉醺醺地准备回家时，有个女人说她家和我同一个方向，就和我上了同一辆出租车，在那之后我就没有记忆了。

「早上好」

女人睁开了眼睛。我不得已也只能回答说“早上好”。我还在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可她却亲了我一口，脚也缠了上来，我十分明显地感受到了暧昧的气氛，顿时酒醒了一大半，而且心里慌张得不得了。晓海的面容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我装作自然而然地支起身子，离开了床。我必须要让这个女人回去才行。

「肚子饿了，要不要给你做点什么」

「冰箱是空的」

「街角就有间便利店。我去买点鸡蛋或者面包」

这个女人分明第一次来我家，可她却能正确地把握便利店的位置。知道了她昨晚其实并没有喝得太醉之后，我的危机感也是逐渐高涨了起来。我看了眼钟，发现已经快到下午了，于是便撒谎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出去办。

「咱们还能见面吗」

女人躺在我的床上这样问道。我只能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没准吧”，我动作麻利地换好衣服，拿上手机和钱包准备出门。

「我赶时间就先走了。钥匙你帮我放到信箱里就行」

我像是逃跑似的离开了，不，那压根就是逃跑。我最后瞥了一眼女人的表情，她有些不满，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究竟是有多么的人渣。我被罪恶感所苛责，在牛肉盖饭的专卖店里吃过午饭之后，晓海给我发来了信息，我有些害怕地点了开来。

「今天天气也好热。盂兰盆节假期咱们怎么安排？」

我松了一口气。没事的，在异地恋的情况下，一夜情也不至于暴露。昨晚实在是喝太醉了。以后要控制一下酒量才行，我告诫着自己，可是我心里也清楚，原因并不在于醉酒。

来东京四年，我一点点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一旦习惯之后，就很难再改过来了。

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当时我的漫画销量平平，一度面临腰斩的危机，为了多多少少地提高一些漫画原稿的质量，我接连不断地通宵赶稿，截稿日过后，我突然间很想见到晓海，这种寂寞转变为了无论是谁，只要有人在身边就可以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方设法地忍住了。

可是当我的漫画开始大卖，收入节节攀升，周围的人开始阿谀奉承我之后，我却一下子随波逐流了。我像是一个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白砂糖味道的孩子那样兴奋，顿时沉溺于那份甜美之中，并被它所牢牢捕获。那种得到满足的从容，使我的注意力放到了别的事情上。

「今年我回你那边好了」

我这样回复晓海的信息。其实我最近也很忙，如果她能过来的话是再好不过的，可是出轨了的罪恶感让我不断地向晓海倾诉出温柔的话语。可这反而让我更加坐立难安。

由于担心那个女人还在家里，我吃完饭之后便去了新宿的书店。随便挑了几本能用得上的资料拿到收银台结账，价格已经超过了一万日元，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挑书的时候没有看价钱。放在以前这是难以想象的，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也让我察觉到了自己的松懈。

在咖啡厅里看着买来的书，母亲给我发来了信息。

「最近怎么样？偶尔也给妈打个电话嘛」

还没等我回复，第二条信息就已经发来了。

「冰箱坏掉了，你说这可咋办」

又来了。她和自己男朋友过得滋润了就完全忘掉了我这个儿子，结果我混出头了，她就开始三天两头地给我发信息。我现在每个月都会给母亲汇一笔还算过得去的生活费，可她依旧觉得不满足，对我死缠烂打。

——你们今后的个人资产管理可能会比较麻烦。

前些天，植木先生给我介绍了一个税务师。我和尚人的漫画发展势头正旺，编辑部那边也是大力主推，因此下一卷的初版发行数量会大幅提高，伴随而来的还有已经出版过的卷数的不断加印。版税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植木先生建议我们雇一名专业的税务师进行合理的避税。

最近，我和尚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那群人混了个脸熟，一直强调自己是我们的朋友。每每出去吃饭，请客的人也理所当然的都是我们。这其实也没什么。我和尚人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是前辈和朋友们请我们吃饭。现在只是轮到自己还回去了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晓海依旧没有变过。她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收入往家里面汇去一半，剩下的用来周转应酬，每逢长假她就会飞到东京来见我。虽然饭钱基本上都是我出，但她偶尔也会主动掏腰包。

「冰箱坏了再买一个就是了，我出钱」

我刚把消息发出去，母亲就秒回了一句“谢谢你”，后面还跟着一个飞吻的表情。然后她又接连不断地给我发什么“前阵子晓海来看我了”“她可真是个好孩子”“你可别辜负了人家”。母亲嘴里为数不多的好话也是和晓海有关的。

傍晚回到家里，看到那个女人已经离开，我松了一口气。疲惫地躺在床上，却隐隐有一股甘甜的芳香。可我脑海中浮现出的面孔却不是昨晚的那个女人，而是晓海。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当我醒来已是夜半时分。

尚人和植木先生早早就已经来到了高圆寺前的居酒屋，那是我们一如既往的碰头地点。

「我觉得这里还是有些太着急了。得多加一两个情节进去才行」

植木先生手里拿着平板，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要是往里加剧情的话，故事的中段就太紧绷了。我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不要说这种像是新人一样的话。你应该也知道追加剧情和破坏剧情节奏是不一样的。你需要做的是细致地、高效率地去完成」

「说得倒是简单」

「棹，你只是单纯地不想写那个剧情吧？」

我语塞了。确实，为了让接下来的剧情展开更加自然，还是插入一些人物那不幸的儿童时期的剧情会更有说服力。我心里面是清楚的，可我就是不想写。然而植木先生在我出道前就一直关照着我，他的洞察力实在太过敏锐。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人格的形成是阶段性的。不管是活生生的人也好，还是漫画里的角色也罢，这个道理都是通用的。这些阶段稍有欠缺，人物的形象就会变得薄弱。所以就算痛苦你也不能逃避的」

「知道了」

「那你在后天之前重新写一遍。然后是尚人你的问题」

还没等我对那迫在眉睫的交稿日提出异议，植木先生就拿出了尚人昨天刚刚画好的存稿。面对植木先生明确的否决，尚人的表情也眼看着焦虑了起来。

「你的分镜细过头了。我知道细腻是你的特色，可是为了充分地展现出对读者的吸引力，你的分镜也应该要大胆一些。这一话的重头戏是在这一页吧。你哪怕稍微画得大气一点都可以」

「可这样的话其他的分镜就会变得很挤了」

「那是棹要解决的问题。把角色独白再删掉一些吧」

「哈？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追加剧情」

「这个部分可以删，那个部分可以加」

植木先生所指出来的，确实都是些我自己都觉得稍微有些磨蹭的剧情。

自从漫画开始有大卖的兆头之后，植木先生就变得严厉了起来。他的检查太过繁琐，让我和尚人都疲惫不堪的时候，他却冲我们发火说“这部作品可以变得更加有趣的，我可是赌上了自己身为责任编辑的人生去捧红这部作品。请你们不要在这样子的一个开头就灰心丧气”。

老实说，我挺来气的。但是我也很信任植木先生，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爱着这部漫画，他也想要去理解我们。这样的小争执在改稿的时候经常会发生，因此到最后我也还是没有说些什么。我对植木先生的人品和专业能力是很信任的。

可即便如此，面对他那“你只是单纯地不想写那个剧情吧？”的指摘，还是让我由衷地感到胆寒。对我来说，故事分明是逃避现实的手段，可是那逐渐变得不再有效了。我直视着自己不愿回望的过去，为了让读者更好地理解，我必须将它们拆分重组，融入到故事里面去。那已经和逃避背道而驰，是直面自己的行为。通过解体重构那些从心底翻涌而起的东西，即便我不情愿也好，我也被迫理解了我自己这个人。我理解了自己的狡猾、软弱、卑鄙，甚至理解了它们是通过什么样的经历才得以形成的。

「我知道了。漫画的分镜我会全部推翻重来的」

身旁的尚人用力地点了点头。换做以前，挨了批评之后他一下子就会变得很失落，可他最近却很是积极。究其原因也比较单纯，他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恋人。

当时听尚人说对方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我非常惊讶。我甚至调侃他说这样子是违法的，但他的回答却是“因为自己很喜欢他，所以在他毕业之前都不会有所行动”。就算去约会也好也会装作是朋友的样子多加留心。即便当今时代在讴歌人的多样性，可同性恋依旧寸步难行。

尚人表示以后会和自己的恋人一起出国。这也是一种选择，漫画在哪里都可以画，既然这个国家不允许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堂堂正正地结合，那么离开这个国家就是了。国家是为了我们而存在，而不是我们为了国家而存在。

「对了。差点忘记跟你们说了，已经出版了的全卷漫画又要加印了」

在商讨告一段落之后，植木先生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这样说道。

「植木先生，拜托你先说好消息啊」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加印多少。漫画的口碑也是传得越来越广了，你们的漫画没准会成为咱们杂志的看板作品，主编也很期待」

「看板？」

「现在那部看板作品的连载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植木先生压低了声音。对于漫画杂志来说，看板作品是必不可少的，而继任者还是未经打磨的新人会比较好。一旦确认了要捧为看板作品，那么出版社就会砸下大量的宣传费用去推销。

「通过砸钱去强行推销会不会有点……」

有点洁癖并且理想主义的尚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不要误会了。你们的才能和实力才是最大的前提。当今时代杂志已经没那么好卖了，读者是想读到看板作品的最新话才会去买杂志。因此其他的漫画作品才会被一并读到。看板作家需要背负起其他作家的责任。如果这部作品没有那样的能力，那么出版社也不会花钱去捧」

「可出版社还是会用除了实力以外的东西去捧，我觉得这样做很可耻」

「不是，我希望你们可以认为是自己的漫画作品能承受住重压，有值得出版社去捧的价值。我也不应该跟你们提到钱的问题」

尽管植木先生是想要解除误会，可尚人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棹你觉得呢？」

话茬被抛到了我这里，我将啤酒一饮而尽，回了一句“这也是一种选择”。

一提到钱就觉得是肮脏的，会去这么想的人一定没有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社会底层。我从小就知道钱究竟是有多么重要。我也见证了晓海因为经济上的问题而放弃了升学。钱可以左右一个人的人生。既然出版社要将这么重要的资源倾注到我们身上，那么我们也只能拼尽全力地去回应。与此同时，一想到那些被金钱所左右，而在地底摸滚打爬的往昔岁月，我也很想说一句自己不依靠这些东西也能往上爬。不对，我也许只是想要这样相信。没准我比尚人还要更加理想主义，可人最终都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

「只能努力地成为看板作品了」

「你认真地想想啊」

尽管被尚人投以白眼，我还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再点了一杯酒。

那些无法用简短的语言来表达，随便敷衍搪塞而招致误解、不断积攒下来的郁闷全都被我倾注到了故事里面。看到同行们在社交媒体上喋喋不休地发牢骚，我都会很羡慕他们的浪费。因为我觉得那些情绪无比珍贵，任何一点我都不想随意倾诉。

醉醺醺地踏上回家的路，我才发现晓海给我发来了信息。

“很久都没有在岛上和你见过了。你工作不忙吗？”

我本想着回一句“没事，我偶尔也想回去看看”，可是因为醉酒我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于是我给晓海拨去了电话，尽管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可她还是马上就接通了。

“发生什么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听听自己喜欢的女人的声音而已。

「晓海」

“我们结婚吧”——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在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刹住了车。

今晚的我有些飘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漫画会成为下一部看板作品的缘故。别犯傻了。我用手捂住额头，有意识地冷却了一下自己的大脑。每当有一件好事发生，紧随而来的就会有两件坏事发生。越是居安就越要思危，人生并不美好。

“棹？”

「没啥，你最近怎么样」

「一般。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家务」

晓海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抑扬顿挫。她以前说想要换一个更有价值的工作，经常看招聘网站来着，可是最近没听她提过了。也许是在现在的公司里找到工作价值了吧。

「偶尔也和朋友出去喝两杯嘛」

“嗯，但是晚上出门的话我妈会很担心的”

「你妈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啊，对了，前阵子我还教了小结做刺绣”

晓海的音调变得明亮了一些，也许是不太愿意提及母亲的事情。

“北原老师的生日快到了，她说想要给爸爸绣一条手帕啥的”

「男人的手帕不需要刺绣吧」

“这是人家小结的心意嘛，北原老师也会很高兴的”

「毕竟他连夹生的曲奇饼都能吃进嘴里」

高中时代的共同记忆让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经常和北原老师见面吗？」

“时不时吧。高三考虑志愿的时候他也帮了我很多。不过我现在见小结要更多”

「她和你很亲近吧」

“我们偶尔也会聊到你。她也有在看你的漫画——啊”

「怎么了」

“扎到手了”

晓海的话让我顿时有些惊讶。她貌似一边和我聊天一边在做刺绣。

我醉醺醺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高中时代的晓海。在我写故事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窗边那张床上穿针引线。每当她微微地动着自己的手指头，那红绿交织、五颜六色的珠子都会反射出光芒。她看起来是在施展某种细微的魔法，因此不时偷看的我常常看得入迷。

「晓海你还是没有变过呢」

深夜的东京依旧灯火通明，喧闹繁杂。渐渐习惯于这座城市的同时，我感受到了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一个被大海所包围的小岛，那里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太阳下山后便安静得令人心里发毛。晓海如今就在那个地方，她和我聊着天，做着刺绣。我想象着那幅画面，纠缠在心中的东西也渐渐地得以解开。在晓海面前，我可以不必努力。

「晓海，我突然间好困」

“你没有在勉强自己吧？有好好睡觉吗？”

「确实是在勉强自己。现在不勉强自己可不行」

“那你至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知道了，拜拜」

得到了晓海的爱，心满意足之后我便像是一个傲慢的孩童般挂断了电话。距离公寓还有一小段距离，我心情愉悦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是手机却又振动了起来。发信的人名字叫做真帆，谁啊。

「今天真是忙得够呛，下次有机会再找你玩」

我想起了那个睡在我床上的女人。她睫毛修长、睡脸白皙，散发着高光的淡灰色卷发搭在纤细柔弱的肩膀上。她和晓海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现在在干嘛？」

「在发呆」

我本该无视她的，可是我的手指却擅自发去了回信。

「要来我家吗？」

「没准吧」

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晓海明明一直在等着我。

可与此同时，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那座宁静的小岛才是我的归宿，而这个女人不过是幻影，无论我和幻影再怎么交织缠绵，她也终究只是幻影。

盂兰盆节，我如约回到了小岛上。

那个地方虽然并不是我的故乡，可是用“回到”这样的表现方式，却也意外的合适。

我在今治的酒店订了房间住下来。虽然岛上也有民宿，但是由于岛民们全都是熟人，在一堆伴随着好奇心的视线中和自己女朋友待在一起实在是令我害怕。尽管晓海母亲说让我去她们家住就好，但那边在各种意义上也都让我难以安心。

晓海开车来松山机场接我，在酒店把行李放下之后，我们首先去了母亲家里。她现在和小达在今治站附近的公寓里同居。自从我去了东京之后，他俩已经谈了四年的恋爱。我本以为很快就会分手，结果却意外的坚挺。

「小达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他现在已经在店里升到主任的位置了」

在母亲宠溺的视线下，站在一旁的小达有些害羞。虽然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确实比之前那些男人要靠谱不少。虽然他俩这么大把年纪了，在一起四年都还没有领证让我有些诧异，但是对于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说三道四也没什么意义。我只希望这段关系能尽可能地延续下去，哪怕多一天都好。我实在是无比腻烦母亲痛哭时的模样了。

「我们店里的兼职也有在看棹的漫画哦。我也全都有买回来看的」

小达向我展示着他手上最新一卷的漫画。

「棹啊，你那漫画什么时候才会改编成电视剧或者是动画片啊？」

「不知道，要真能改编就好了」

「你那漫画不是很火吗？」

「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关于影视化的事情其实已经有好几个制作方投来橄榄枝了。但是在正式决定之前，还是不要乱说话为好。尤其是一下子就会得意忘形的母亲，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我跟别人说我儿子是职业漫画家，大家都夸你很厉害呢。要是改编成了电视剧或者是动画片，肯定就能赚大钱的。棹，到时候给妈妈买一栋大别墅嘛」

母亲随手翻阅了一下被扔在桌上的漫画，很快便腻烦地合上了，就像是一个玩腻了的孩子那样。随后她便将手伸向了我带来的礼品袋。

「我让你买的东西，你真给我买来啦？」

她很是高兴地取出了袋子里的化妆品。里面是眼影、口红、睫毛膏，由于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所以我是让真帆陪我去挑的。自那之后，我和真帆开始频繁地见面。

「果然芭比波朗的眼影显色很棒呢」（注：雅诗兰黛旗下的一个彩妆品牌）

母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眼影盘，开始试用了起来。那些闪耀的粉末落在了我的漫画封面上。尽管母亲她盼望我能成功，可是她没有买过连载我漫画的那本杂志，事到如今连漫画讲的是个什么故事都不知道。她以前跟我说“字太多了，看不明白”。

「每次都让你陪我干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啊」

离开母亲家之后，一上车我便向晓海道歉。

「我没这么想，毕竟我妈也没好到哪去」

晓海这么说着，发动了引擎。

「就算她作为一个母亲有很多问题，但只要棹你觉得可以的话，那也是一种选择。旁人没有权利去给你们盖棺定论说什么“不称职的母亲”“好可怜的孩子”」

晓海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些许焦躁。在那个小岛上不存在个人隐私。人际关系太过密切，一旦发生些什么大家都就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这种互帮互助非常自然的生活，要是习惯了的话倒也算是舒坦——

「还好今天天气不错。我本来担心台风是不是要来了，但好像是错开了」

晓海换了个话题。车子从今治穿过来岛海峡大桥，向着岛屿开去。巨大的桥梁两侧都被湛蓝的大海所包围，前方则被一望无际的蓝天占领。濑户内海比我知道的任何一处海洋都要更加明亮。那安稳且耀眼的阳光唤起了我的睡意，等我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到晓海家了。

「抱歉，我睡着了」

「你很累吧。昨天很晚才睡吗？」

「嗯，有事要跟尚人商量」

我撒谎了。其实昨天是和真帆一起去给母亲买化妆品了，买完化妆品真帆说想看看衣服，所以我也只好陪着她给她买了几件。晚上我们去了一家首次登录日本的网红连锁店里吃了晚饭，然后一起回了我的公寓，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跟真帆坦白过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是她却说这样也无所谓。由于我心里面很愧疚，所以只要真帆向我撒撒娇，我都会尽量地满足她的要求，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尚人有些无奈，说我们这是单纯的金钱关系，可我觉得单纯的金钱关系反而更加落得轻松。

「青野，好久不见。你从东京大老远过来累坏了吧」

晓海的母亲出门迎接了我，我朝阿姨低头打招呼说“久疏问候”。她急急忙忙地招呼我进去，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多到都要放不下了。

「不好意思啊，让您费心了」

「客气什么。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晓海小声地呵责了阿姨一声。

「你们是计划着要结婚才在一起的吧？」

被阿姨这么一说，我也只好点了点头。她以前将我视作“水性杨花的女人的儿子”，对我还挺厌恶的，但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阿姨和我有说有笑，甚至还喝起了酒。她开朗和欢腾得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恐怕过阵子情绪就会低落下去吧。我不少朋友也患有抑郁症，因此我很清楚。晓海有点担心地窥探着母亲的模样，看起来一副很对不住我的样子。

吃完饭之后，我们便迅速地以散步为由逃跑了。听着四周那微弱的蝉鸣声，我和晓海在高中时期经常见面的那个海边一起漫步。夕阳在安稳的海面上反射出阵阵银光。

「这里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我眯起眼睛，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视野。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影、沿着起伏平缓的海岸线行驶的公交车、转过身来那狂野生长般的茂盛山林。不断翻腾的海浪声如同摇篮曲一般，让小岛上的时间停下了它的脚步。

「上高中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这里见面呢」

我们下到沙滩边，靠着倾斜的防波堤，把脚搭在沙滩上。

「拿上一大堆零食和饮料」

「现在有便利店了吗」

晓海笑着说“还是没有”，从包包里拿出了格力高的薯条。她说是因为感觉很怀念，所以才特地拿上的。晓海撕开盖子，向我递了过来，我也只好拿起了一根。

「以前我们生怕别人发现，都是分开偷偷摸摸过来的」

「是啊」

「这么说来，那一次的烟花大会，我们赤身裸体地躺着睡觉还被看到了呢，真是给我急坏了」

「是啊」

「北原老师发现我们之后，喊我们过去，我当时还以为肯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晓海高高兴兴地和我说着话，我附和着她，感到稍微有些犯困。晓海很喜欢和我聊在这个岛上的回忆，我也觉得非常怀念。可是，我想我们还太过年轻，还无法爱上那张已经伤痕累累的老唱片上的每一道沟壑。

「明明是那么难得的烟花大会，结果我们完全没看成，而且在那之后也一次都没——」

「工作怎么样？」

晓海有些诧异地望着我。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一般。没啥有趣的」

可是比一个劲地聊往事要有趣——我本想这么说，可是却没说出口。

「你说嘛，我想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销售助理。就是去跑外勤，按照订单制作报价书，还有订货发货啥的」

「这些以前听你说过了」

「工作没什么变化的。而且我只是个销售助理而已」

「什么时候能升职？」

「升职？」

「既然是助理，就意味着总有一天能转正吧？」

晓海欲言又止，将视线转向了海面。

「销售全都是男的」

「为什么？」

「因为和你那东京不一样」

那听起来像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

「东京也有很多难处的。我是觉得和岛上也没太大区别」

「不是你自己说东京和岛上不一样的吗？」

晓海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些许愤怒。

「啊？有吗？」

「阿悟那件事情。你说在东京，男男女女待在一起不会像岛上那样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被晓海这么一说，我才终于想起来了那么一点。当时晓海知道了我那个叫阿悟的朋友是个女生，于是我们就吵了一架。老实说我真没有把阿悟当女孩子看，不仅如此，因为当时她的漫画卖得比我好，我甚至有些嫉妒她的才能。阿悟现在也还是我的朋友。我们在同一本杂志上奋斗。我早就已经把那些琐碎的小事给忘掉了。反倒是晓海居然一直记着这件事情，现在还跟我翻旧账让我很是不解。

——这事儿和现在有关系吗？

要是我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那么肯定免不了又要吵起来，这么难得的假期拿来吵架也太麻烦了。

「这样啊。抱歉，我也没有考虑到你那边的情况」

晓海也像是回过神来那样，别过了脸。

「抱歉，我也不应该翻旧账的。那个，工作上面……虽然没办法升职之类的，但是我有努力地在给自己争取改善待遇。我们那有一个类似于女员工中的大姐头那样的人，她今年辞职了。在那之后我就让男同事们自己去泡茶了，还有就是月经假期的事情，我们公司的月经假期居然要每个月申报具体的时段，如果不是在那个时段里，就不算作带薪休假，这样的规定实在是太反人类了，要是有女孩子月经不调的话——」

晓海说的事情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穿越时空回到了二十年前。我本以为聊工作会比聊往事有意思一点，可是晓海的职场也让我完全提不起兴趣来。泡茶、月经假期，虽然都是很切实的话题，但是这些落后到不得了的东西还是让我无趣到了要忍住不打哈欠的地步。

——晓海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女人吗？

曾经有聊不完的话题、每天放学之后在这里见面也感觉意犹未尽的高中时代如今仿佛离我万分遥远。附近的大海独有的安稳浪声、令人窒息般的海潮味、夜晚深邃的黑暗、晓海温热的肌肤、她脖颈间的香味，全都无比鲜明地印刻在了我心里，可是唯独此刻站在我身旁的晓海，无法和那个时候重叠起来。

「我一直有在工作之余去做刺绣。前阵子瞳子阿姨还说要给我介绍工作呢。她觉得以我的水平，把刺绣当成工作也可以」

就连刺绣的话题我也没有多少共鸣。在东京疲惫不堪的时候，每当我想象晓海绣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子和亮片的身影，我便能得到治愈，可是如今在她的身旁听她讲那些事情，我却无聊得犯困。要是结婚的话，我的人选只会是晓海，结婚就意味着现实，意味着那是零距离的日常生活的延续，要是那样的话，这种无聊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呢。

口袋里的手机这时振动了起来。那是尚人给我发来的信息，他说漫画的台词有些收不住，希望我能调整一下。植木先生也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待会得回酒店确认一下才行，还好我有带笔记本电脑过来。

「你有在听吗？」

我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刚才和晓海的对话完全被我给搁置了。

「抱歉，发了一下呆」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晓海并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望着我。那就如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我意识到好像有某些东西就要无法挽回了。

「晓海……和我结婚吧？」

晓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到底在说什么呢。可是我觉得不能不说了。岛上没有能让一个女人独自维持生计的工作，再加上岛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已经交往了五年了，事到如今晓海已经很难再和岛上其他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应该对晓海的人生负责。

「你说什么呢」

无奈过后，晓海“回去吧”地岔开了话题。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我明明爱着晓海，可是却感觉像是被判了缓刑，而这也和我心中对晓海的愧疚连在了一起。

我和晓海牵着手，爬上那倾斜的防波堤，中途我回过了头。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无法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在消波块的阴影后做爱。如今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可与此同时，我们也还很年轻，真想要去打野战也还是勉强可以。可我们真的成长了吗，还是说只是单纯地失去了热情呢。在不得而知中，我和晓海走在午后阳光灿烂的海边。

第一卷 （3）井上晓海 二十五岁 夏

「今年的盂兰盆节我可能没空了」

午休时分，大家都在吃午饭的时候，棹给我发来了信息。

棹和尚人的漫画去年确认了将会改编为动画作品，因此一炮而红，频繁地登上各种杂志和电视节目。我虽然只是在一旁看着，但也知道他到底有多忙。

「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只是见一面也不行吗？」

看着自己打出来的消息，我最终还是删掉了这些过分沉重的文字。我和棹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何时单方面地倾斜，我想，它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水平位置了。

我小小的便当盒里塞满了昨天晚上吃剩下的水煮菜，我用筷子戳着已经软趴趴的蔬菜，社长走进了休息室里。大家都慌慌张张地打算站起身来，社长兴高采烈地伸手制止了我们。他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向我递来了一张色纸。

「我儿子是青野老师的粉丝。如果老师方便的话，能不能让他签个名呢？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我和棹的恋人关系在公司里人尽皆知，最近客户们也经常跟我说什么“你男朋友真厉害啊”。我只能露出含糊不清的笑容予以回应。我不知道自己和棹的关系还能维系多久，当然这些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

「对了，你之前说过的那个月经假期的申报问题，公司这边也决定予以废止了」

我刚接过社长递来的色纸，便惊讶地抬起了头。

「员工的身体健康也是公司福利的一环嘛。要是这些事情被画进了漫画里可就难办了，如今在网络上，任何一点事情都会被群起而攻之，所以还是得小心点才行」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回答。因为棹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的公司有可能会在漫画里登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天真到了让我有点想笑。就在我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处理这个男人超乎年龄的自尊心时，我想起来，棹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介意把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给全部画进漫画里。

——我也变了挺多的，要是你画进漫画里的话，也许会挺有趣的。

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并不平凡，而这些人的大量存在让棹感到很是烦闷。另一方面，他也对那些人所拥有的高度自我肯定而感到羡慕。我现在也和棹有了同样的想法。

「不过毕竟是女孩子的身体状况嘛，我们男人也得好好爱惜着才行」

我知道社长这番话并没有恶意，也正因如此，听起来反而更加令人恶心。女人的身体就是女人自己的，又不是什么公共物品，并不需要“你们男人”的所谓爱惜。

——比起这种莫名其妙的体贴，还不如去纠正一下在职位以及薪酬方面的性别歧视问题。

要是真能说出口的话，究竟会有多么畅快呢。月经假期的事情不过是理所应当的要求终于得到了允诺，因此我觉得没有必要向社长道谢，看到我拿着色纸一言不发，社长的表情好像有些意犹未尽。

「女孩子现在也越来越厉害了。嗯，很不错」

社长笑着离开了，我作为员工倒是朝他低下了头。

社长离开之后，女同事们都向我鼓掌喝彩。现状得到了改善固然令人高兴，可我自己心里还是丢人的感觉要更胜一筹。

多年来我们一直想要改善的待遇，因为棹的缘故在一瞬间就得到了实现。到头来，还是只有男人才能左右男人。可是，我真的有资格为此而感到空虚吗。我本想着换一份更加有意义的工作，想要从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可是六年过去，我身处的状况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我想跟上棹的脚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大得完全无法弥补。同事们的掌声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棹的。

「能够利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好，尽管去用就是了」

瞳子阿姨非常轻松地这样断言道。

「既然得到了成果，多多少少也夸奖一下自己吧」

「我什么也没有做过，都是因为棹而已」

「依赖那些有实力的人，也是自己实力的一部分。万事开头难，至于手段干不干净交由后人评说就是了」

瞳子阿姨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连衣裙，一边缝着珠子，一边随心地和我聊天。是不是只有那些对自己足够自信的女人，才能坦诚地去依靠男人呢。或者说，正是因为自己有实力，所以那压根就不是依赖，而是给予和接受的立场呢。

「瞳子阿姨你就好了」

「嗯？」

「能够自力更生真的很厉害，我好羡慕」

「经济上的独立和自力更生是两码事哦」

我隔着瞳子阿姨的肩膀，看见了在厨房里杀鱼的父亲。以前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父亲，现在居然会——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再惊讶了。

作为孩子，看到他已经不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男性，虽然让我有些受伤，但是这也让我知道了人是会不断变化的。人的改变是寂寞的，同时也是充满希望的。正因如此，我也知道没有改变、或者说无力改变是不幸的。母亲时至今日也还是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前阵子你给“岛猫”做的耳环，客人们评价很高哦」

「真的吗」

「总共十份，周末两天就全部卖光了」

我不由得发出了如同学生般“唉？骗人的吧”的惊叹声。“岛猫”是今年开张的咖啡店兼杂货店。几年前开始，有很多人从城市搬到我们岛上定居，因此像咖啡厅、家庭餐馆、杂货店之类的时尚店铺也陆续开张。这些店铺得益于杂志和网络上的宣传，逐渐成为濑户内海旅行路线的一部分。瞳子阿姨就像是一座桥梁，将小岛和这些城市里来的居民连接在了一起。她经由那些店铺，给我介绍了一些我也能做的刺绣方面的工作。

「他们好像还想继续找你帮忙哦」

「我做。请让我继续帮忙。还是耳环吗？」

「这次是披肩和迷你包」

我握住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

「设计全部由你自己来定，风格上对方的要求是面向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上次你交货的那批耳环，貌似都是从城市来旅行的年轻女生们买的。你先做两份出来，看看下个月月底能不能来得及交货」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也许是因为兴奋，我的心跳也在不断加速。

前阵子我做了一批单色调的耳环，材料用的是类似于马赛克瓷砖那样的提拉珠。虽然卖给游客的话可以选择像是柠檬或是橘子之类的主题，但我故意没有这么做。那批耳环一个能卖八百日元，十个加起来就是八千日元。算上材料成本和人工费的话，基本上没赚到钱。虽然称不上是工作，但彻底放飞自我地去做这批耳环确实也算是奏效了。

「加油哦，没准过阵子你就能把刺绣给当成是本职工作了」

「怎么可能」

我高昂起来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如果我孤身一人的话，那我的确想要去挑战一下。可是为了支撑我和母亲的生活，我不能辞掉现在这份工作。

「我觉得晓海你要是真的往专业方向发展，是一定能赚到钱的」

瞳子阿姨的表情有些遗憾，可是她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了。

原本只是兴趣的刺绣之所以会在不经意间开始变成了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想要逃避那无论做多少年都只能停留在助理层面的工作，以及逃避那每况愈下的恋爱。我引动那焦躁的丝线，用纤细的针去填满自己心中的不安。在穿针引线中不断浮现的闪耀花草、雪花、夜空中的星辰，成为了我那枯燥的生活中仅此一样的“美丽之物”。

「先别管你的工作了，你们有考虑过结婚吗？青野就没想过要负起责任来吗？」

父亲把餐盘摆到晚饭的餐桌上，这样问道。

「这事轮不到我们来操心」

在我回答之前，瞳子阿姨便开口打断了父亲。尽管她是在奉劝，可那声“我们”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坚定。无论幸福还是不幸，瞳子阿姨都做好了和父亲一同背负的心理准备，而这是我和棹没有的东西。

棹今年在东京买了一间公寓。五月份的连休我去东京看他的时候，他给我展示了那间全新的、三房一厅的宽敞公寓，和之前高圆寺那间破旧的一室一厅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有些担心房贷的问题，可是棹的回答却云淡风轻。

——买间公寓更加有利于合理避税。

我没有问过棹的年收入究竟有多少。我真想知道的话他应该也会告诉我，但我最近还是尽可能地不去涉足他的私生活。这是为什么呢，我逃避着不去直视个中缘由，一点点地与棹渐行渐远。

新家里里外外都是那么的宽敞明亮。那本应让人感觉到舒坦，可我还是很怀念以前高圆寺那间破旧的公寓。怀念那张因为太小，所以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的单人床。

连休的时候，棹和尚人在家里举行了一个聚会，向我介绍了他们的助理。如今的漫画都是数字形式的，所以平时少有机会能够见面，助理们看起来都很紧张，高兴地说着“能够亲眼看到憧憬的老师们的工作场地，真的学到了很多”。棹刚刚来东京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吗。

助理们都称呼棹为老师，而我则被称呼为“老师的女朋友”。人群中有一个表情阴暗的女孩子，我一眼就看出来她应该是和棹好上了。和年收入一样，关于棹出轨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过问。因为在场还有很多女孩子都是相同的表情。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有一次打扫寝室的时候，我在床和墙壁之间找到了一个掉在地上的发圈。我故意用那个发圈来绑头发，可是棹完全没有注意到，最后连我自己都笑了。

——你心情很好嘛。

那些我注意到的事情，棹并没有注意到。

棹开始给我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包包、戒指，就像是在便利店里买果汁那样不带眨眼的。可是我却没法适应他的随意，待在那些高级的店里，只有我紧张得不得了。棹还带着我第一次去了叫做夜总会的地方。那里的人们都穿得很时尚，让我为了今天而豁出去买的那条高价的裙子看起来土得不得了。

不管是那间能俯瞰地面的高级VIP室，还是下一轮去的那间会员制酒吧，全都是由棹来买单。看着一杯接一杯地端上桌的贵价酒水，我却想起了以前和棹一起喝的那瓶连一千日元都不到的廉价威士忌，这实在是太过可悲。

——还是以前那瓶威士忌好喝。

我没法把这句话说出口。那是我记忆中的味道，而记忆的价值因人而异。倘若回到我和棹依旧地位平等的过去，也许我能说得出口。可是我们之间的天平早已在不经意间倾斜了，要是再加上些许的重量，也许整个天平都会翻倒。尽管如此，我也还是在想只要尽快恢复平衡，那么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结完账，店员把账单交还给了棹。我偷偷地望了一眼，高达十五万日元的金额让我脑袋发晕。出来喝一次酒花的钱就已经比我一个月的收入都要高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棹向我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能不能别这样子，弄得其他人都要看你脸色。

沉默过后，我下定决心开口了。

——我觉得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花钱是不是有点太大手大脚了。

棹很是不解。我现在即便涨了工资，一个月的收入也就十四万日元，我在日常生活中能省则省，如今的棹一定不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一想到这里，我那些藏在心底的想法便喷涌而出。

棹现在花钱很不正常。为什么和自己同龄的朋友出来喝酒也是由他结账呢。他还给自己的母亲买了一栋公寓，现在阿姨和她男朋友达也先生住进了新房。阿姨还很高兴地跟我说“棹真是个孝顺的孩子，看来我教育儿子还是教育得很好的”。

——不应该她说什么你就给她买什么的。

——我不是也给你买了吗？

我顿时火冒三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现在太飘了。你已经目中无人了，真的很过分。

我说到这里，棹便开口让出租车司机停车，他动作迅速地下车然后乘上了另一辆出租车。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我在想他这么晚了还要上哪儿去呢。那个掉在地上的发圈在我的脑海中划过，我无力地靠在车后座上，让司机开车。

——你不应该说他妈妈的，男人都会因为这个生气。

司机小声地念叨着，我也只能无力地回了一句“确实”。

我明明说了自己想说的东西，可我却全然不觉得畅快，反而被自我嫌恶所折磨。我真的是为了棹好才说那番话的吗？我是不是只是单纯地想要阻止棹逐渐变成一个陌生的、我所无法触及的人呢。真的好蠢，因为那早就已经无法阻止了，棹早就已经是一个在东京功成名就的人了。

和棹在一起八年，如今的他身上总是有着其他女人的气息。

我第一次发现他出轨是在三年前的盂兰盆节假期，当时他很少有地主动回到了岛上。他给阿姨买了很多化妆品当礼物。我问他是谁给帮着挑的，他回答说是阿悟。他说得实在是太过自然，自然得让我知道他是在撒谎。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一个撒谎不眨眼的男人的呢。在那之后，我就不再信任他说的话了。

比起出轨，对我造成更大伤害的是他在听我讲话的时候，居然困得强忍住不打哈欠。他让我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这个穷乡下地方。小岛永远都坐落在这里，偶尔回来一次会很是安心，但是一直呆在这里就会很无聊。

那个时候，棹为什么要向我求婚呢。我知道在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困惑，我也知道遭到拒绝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其实我当时应该责备他为什么要出轨的。可我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含糊不清地让事情过去了。我很害怕责备他会导致我们分手。

远距离下的吵架成为了致命伤，而且我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让我面对棹硬气起来。我的纵容最后也导致了如今这种默认他有第三者的糟糕状况。事到如今，我感觉自己也是共犯。

乘坐出租车回到公寓，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配备了自动锁的大门。宽敞的客厅里面是一张巨大的沙发。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上。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处。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被开门声吵醒。

——我回来了，回床上睡吧。

棹触摸着我的头发，我用手搂住他的脖子，说“欢迎回来”。棹牵着我的手把我带进房间，我们动作麻利地脱掉衣服，随意地扔在地上，钻进了被窝里。我们没有做爱，只是牵着对方的手。在棹的体温包裹下，我突然间又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棹还爱着我。可是在紧紧地握住那缕希望之前，我便坠入了梦乡。

今天开始迎来了第八个盂兰盆节假期。棹发来信息说他可能没空之后，便再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我也没有回复他。最近我们的交流频率已经跌到了一周一条信息，有时候甚至是两周一条。如果以这样的形式自然消灭的话，我想也算是落得轻松。比起和棹分手，去隐瞒和驯服自己心中那种一直无处宣泄、逐渐膨胀的不安反而让我疲惫不堪。

「你不去东京吗？」

我正在院子里拔草，母亲这样问道。

「他也挺忙的」

「毕竟去年开始就很火了呢」

母亲含糊不清的口吻就像是那闷热的夏日空气，压到了我的肩膀和后背上。

「你们有好好聊过结婚的事情吗？比方说具体日期之类的」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沉默地拔着庭院里的杂草。

「你明不明白？要是你现在跟青野分手了的话——」

玄关处响起了门铃声，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逃跑了。我绕过大半个院子，出门迎接站在玄关前的北原老师还有小结。

「晓海」

北原老师朝我点了点头，他的身旁是留着一头漂亮黑色马尾的小结。

「小结，你是不是长高了？」

「高了一厘米。不过还是班里第三矮的」

小结今年初二了。她今晚要和朋友去参加今治的烟花大会，所以跟我约好了来借浴衣穿。由于浴衣没办法自己穿，所以我也帮着她穿上了。

「我家晓海小时候也经常去玩呢。一家人一起参加烟花大会真好呢」

母亲给北原老师上了一杯冰的麦茶。

「我就不跟着去了。她都上初中了，肯定还是和朋友一起去比较开心」

「一个人把女儿带大，还真是寂寞呢」

「是这样的」

「老师有没有想过要再婚？」

「还是一个人比较轻松」

我隔着拉门听到了母亲和北原老师的对话。患上抑郁症之后，母亲便开始和亲戚邻居们保持距离，但是她跟北原老师还是挺聊得来的。北原老师知晓我们家过去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虽然现在才这么想有些晚了，但北原老师确实是一个很淡然的人。而我和母亲都早已厌倦了那些饱含湿气的沉重的同情。

「爸爸，你看，噔噔！」

小结自己配上了效果音，拉开了拉门，向着北原老师展示自己身穿浴衣的模样。我本以为这件白色布料配上淡淡的红芙蓉色花纹的浴衣有些太过成熟了，但是五官端正的小结穿起来倒也非常好看。

「好看吗？」

北原老师欣慰地眯起眼睛，看着小结拎着浴衣的袖子转圈圈。

「对了，我记得我那还有晓海以前的发饰呢，小结，你跟我过来」

母亲带着小结去了另一个房间，我则给北原老师的杯中倒入新的麦茶。桌子上摆着小结自己烤的曲奇饼，现在她已经不会再把曲奇饼烤得半生不熟了。

「这么难得的假期跑来打扰你们不好意思啊」

「没事的，反正我们也闲得没事做。小结她穿浴衣真的很好看呢」

北原老师高兴地微笑着，他眼角下的皱纹挤到了一起，表情很是温柔。

「小结妈妈应该很漂亮吧」

听到我的问题，北原老师抬头仰望着了无一物的天空。

「嗯。她妈妈的容貌举止都很漂亮」

也许真的是个大美人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成年人会如此直白地给出夸赞。

「青野他最近还好吗？」

「应该还好吧。就是看起来特别忙」

「青野现在已经是学校里面的知名校友了，学生们都很憧憬他。你作为他的女朋友应该也很骄傲吧」

「谁知道呢。我和棹没准已经走不下去了」

也许是因为北原老师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因此我很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口。不可思议的是，说出口之后，我便能接受和棹分手已经是并不久远的既定未来。

「发生了什么吗？」

我稍作思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我和棹在表面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段关系的核心已经深埋在了言语无法抵达的深处。七年的异地恋让我的心疲惫不堪。即便棹已经开始常态化地出轨，我也没有和他吵过一次。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是没来得及收获便逐渐腐烂的果实。

——要是把他甩了就好了。

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做不到。由于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小时候的棹忍受了太多，也不得不放弃了太多。这造就了他那种如同深情般过剩的温柔。他的温柔与当断不断的软弱之间并无不同。

「老师，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可怜的女人」

棹之所以没能和我分手，也许是因为在他心里，我是一个一直在乡下等着他的可怜女友。面对我那自暴自弃般的疑问，北原老师只是挑了挑眉。

「只要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那么别人怎么想又有何妨呢」

北原老师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他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强大，所以他也不需要别人吧。可我和他完全相反，因此北原老师的话在我听来是那么的正确。

我正是因为想要从棹那里得到答案，才会这么痛苦的。

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权永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想要的答案其实也不必通过棹，我自己就能得出。

只不过那需要莫大的勇气，所以我才一直假装视而不见。

小结和朋友们看烟花去了，我便留北原老师在家里吃晚饭。和母亲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菜式总是比较清淡，因此我久违地做了些炸鸡。

「全都很好吃。井上的手艺真的很不错」

和那瘦削修长的体型不同，北原老师饭量相当大。大块的鸡肉裹上栗子粉做成的咸柠檬味炸鸡、夏季蔬菜的筑前煮、腌制的洋葱和火腿都一个接一个地从餐桌上消失了。

「看老师大快朵颐的样子真是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我好久都没有见过说话这么自然的母亲了，因此我也很高兴。正当我享受着难得的和睦晚餐时，手机里却收到了一条来自棹的信息。

「我回来了，现在在今治，待会能去你家吗？」

我不由得惊讶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

「棹说他在今治。还问我待会能不能过来」

「你们约好了吗？」

「没有」

「那他难得回来一趟，让他过来呗」

「可是这么突然」

「人青野这么忙都肯回来看咱们，你这孩子」

「那他忙也不能不管我这边的情况啊」

就在我和母亲争论的时候，棹又发来了信息。

「或者你过来？我在国际酒店这里」

我的心中涌起了强烈的焦躁。所以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回来呢？我知道他很忙，所以见不了面也没办法。可是既然要回来的话事先打声招呼也不难吧？自作主张真的让人很烦。母亲却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你这孩子还真是不可爱，你坦诚地感谢一句，男人就会很开心的」

我的血顿时冲到了脑子里去。

「你这种就是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我爸才会——」

「我送你过去吧」

北原老师开口打断了我们。

「我准备去今治买点东西。所以刚好顺路」

「老师，我」

「你去收拾东西吧」

在老师有些强行的催促下，我只好站起了身。换好衣服走出家门之后，北原老师已经在车上了。我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制止了我，我估计我会对我妈说一些很难听的话。我平时其实是能忍住的，可也许是被她给戳到了痛处。没准就是因为我知道她的话其实也有一定道理，所以我才朝她发脾气」

一上车，我就向北原老师道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毕竟你总是自己思考、自己反省、然后自己得出答案」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蠢？」

「我觉得你这样很聪明。青野恐怕也是这样的类型」

「我不知道」

「你俩有着超乎自己年龄的理性，甚至可以说太过理性了。再任性一点其实也是一种选择」

「这个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棹他飘了，而我也自虐得停不下来。我们都没有去为对方思考，而是优先于自己的快乐或是痛苦」

「你对这一点有自觉正说明了你相当理性」

「就算有自觉也好，什么都无力改变，所以还是很蠢」

「你和青野吵架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吵一架呢」

“因为我怕吵架了就会分手”——这句话太过丢人，我说不出口。

来到酒店的房间之后，棹姑且给我道了个歉。

「抱歉，这么着急喊你过来。我出门之前来了一些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搞得我焦头烂额的」

「工作上发生了什么吗？」

「总之很复杂。不说这个了。我肚子饿了，找点东西吃吧」

棹随意地搪塞过去，便打开了客房服务的菜单。自从第一次出轨以及求婚之后，棹就再也没有和我详细地聊过他的工作。虽然我不动声色地表示过“想听你谈谈”，可他也只会嫌麻烦地以一句“我累了”把我打发掉。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聊工作。

起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蛮高兴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施加了一道诅咒，他要我当一个“懂事的女人”。而那道诅咒在今天导致了我对母亲那番话的过激反应。“坦诚地感谢一句，男人就会很开心的”——也许真的是这样吧。可我那些说不出口、一直藏在心里的不满要如何宣泄呢？我一直藏着、掖着，直到——

棹从房间的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倒进杯里放到桌上。他一边吃着客房服务喊来的贵得离谱的咖喱饭，一边用平板电脑看着电影。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他对面。

「你也吃点呗？」

「不用了，我吃过了」

“如果你事先打声招呼的话，那我就留出肚子来了”——这句话我藏在了心里。

「你那电影一定要现在看吗？」

“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这句话我也藏在了心里。

迄今为止那些全部被我藏在心里的话，已经快要将我吞没。

「抱歉，放完假之后我就得和这部电影的编剧面谈了，要是完全没了解过人家的作品，谈话很难开展的」

「你很忙呢」

「嗯」

「电影好看吗？」

「不知道，才看到一半呢」

棹的视线并没有从屏幕中移开，他只给了我最低限度的回答。

“你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来看电影的吗？”——这个问题我也没有问出来。我知道棹工作很忙，我也知道他看电影是为了工作。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棹会对其他人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吗？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做就觉得我不会生气呢？

「你最近除了工作以外，还看了什么电影？」

「很多」

「告诉我名字」

「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你好好想想，告诉我」

我语气强硬地这样说道，棹这才终于从平板电脑上抬起了头。

「为什么？」

棹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道，这让我气得牙齿都在发抖。

「我很久没见到你了，所以想和你聊聊天」

棹露出了一副无比困扰的表情。

「嗯，可以啊。但我要是真的沉迷工作的话，我就不会回来见你了」

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工作很忙。本想着今年的盂兰盆节假期见不到你了，可是为了见你一面，就算只是一小会儿也好，我也还是腾出时间过来了。这是因为我喜欢你才这么做的。所以工作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希望你能理解。把棹刚才的那番话给总结下来，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如果你这都不满意的话，那我以后不回来了」

棹这句如同威胁般的话语，使我感到自己心中有些东西沸腾了起来。为了让苦涩的药物容易入口，人们常常会用一层糖衣将其包裹起来。而将棹话语中那层薄薄的糖衣给剥下之后，我便能看见他那番话的本质。

“你要是喜欢我的话就给我忍着。不然我们就玩完了”。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瞧不起我的呢。我知道棹很忙，可是知道并不代表我就能全盘接受。

我并不是一个仅仅为了治愈你而存在的软乎乎的玩偶。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会思考、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不断变化、会受伤也会高兴，我是你的女朋友。可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棹明白呢。“我爱你”这句话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比空洞，而就算和棹肌肤相亲，我也不觉得他就能明白我的心情。

「你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听的音乐也可以，和我聊聊呗」

棹疑惑地望着我，他的表情诉说着“你现在一定要和我聊这个吗？”我其实也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我只能期盼着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回到我和棹四目相接、无话不谈的那些年。

「我看了一部老电影，叫做《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棹很不情愿地开口说道。

「讲什么的？」

「一对恋人消除了自己记忆的故事」

「原来棹你也会看恋爱电影啊」

「虽然算是恋爱电影，但又不全是。有点科幻电影的影子，故事本身充满了谜团，结构错综复杂。你知道吗，这部电影还拿了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原创剧本」

「不知道」

「电影的演员也全都很有名」

棹向我罗列了一大串电影演员的名字。

「你都不认识吗？」

「听过名字，但是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

棹念叨了一句“哦”，很不耐烦地让视线回到了平板电脑上。

被他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让我心中的羞耻开始不断地膨胀。可是我要上班，又要做家务活，还要照顾母亲，休息日里我还要把刺绣当成工作来对待。我为了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就没有时间像学生时代那样看电影、看书、听音乐。

「前阵子我接到了一个刺绣的大单子」

棹看着电影，又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我之前交货的那批耳环大家的评价都很好，一个周末就把十件全都卖完了」

「这个很厉害吗？」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回答。对我来说这相当厉害了，可是对于棹来说——

「能赚多少？」

「八千日元」

「十件就是八万，作为副业来说确实挺不错的」

「不对，是十件八千」

棹有些惊讶地望向了我。

「算上成本和手工你还有得赚吗」

「我又不是专业的，而且我觉得比起利益，还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东西」

「赚到钱就是专业的了」

棹皱起了眉头，随后又马上舒展了开来。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作为对兴趣的延伸开开心心地去做就好」

面对将自己的爱好变成工作，并且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棹，我感觉自己的天真都被他给勾勒了出来。一种和刚才既然不同的羞耻再次向我袭来，我脚下的阵地也在不断削减。

「瞳子阿姨也说我可以往专业方向发展」

我说这些话，究竟是想要证明些什么呢。

「既然瞳子阿姨都这么说，那不挺厉害的吗」

厉害的不是我，而是瞳子阿姨。我的羞耻又强烈了几分。

「虽然十件耳环只能卖八千日元，可披肩和迷你包是大件物品，如果客户口碑好的话，没准其他店铺也会给我订单，我觉得以后能赚的钱应该会越来越多的」

我到底是在较什么劲呢。说什么“因为要维持和母亲的生活，所以不能辞职”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可是那徒有其表的自尊心还是在不断煽动着我。

「不用这么拼的」

棹的视线又回到了平板电脑上。

「可是要往专业方向发展的话，还是得考虑着未来有所行动才行」

我又将话题给延长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推销一下自己的产品呢。棹你怎么想的？」

「嗯，不过别把自己累着就好」

棹点了点屏幕，把刚才没有看到的段落往前倒了三十秒。

「你听我说」

「我有在听」

「你好好听」

「都说了有在听了。晓海，我今天真的要把这个看完——」

「能不能不要这样啊！」

棹被吓了一跳，望向了我。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啊」

已经灌满到边缘的东西终于满溢而出。我已然束手无策。

「突然间干嘛啊」

「这不是什么突然间。很久之前开始我们就已经变成这样子了。棹，你要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对的话你就说出来啊。能不能不要老是嫌麻烦地应付我啊。你和我吵一架也好啊」

「为什么好端端的非要吵架啊」

「你坦白地说你已经不喜欢我了，不就好了吗」

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我的鼻腔深处伴随着痛楚开始湿润了起来。不准哭。要是在这里流眼泪的话就输了。

棹愣住了。

「不是……我……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你的道歉」

「我知道。但是真的对不起。那个，怎么说才好呢……」

在棹一番思索之后。

「我们结婚吧」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顿时被染成了一片空白。

可是在那空空如也的苍白中，火焰却突然间升腾了起来。

棹实在是太残酷了。在这种时候，面对这迫不得已的求婚，怎么可能会有女人感到高兴呢。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腐烂，就剩从树枝上掉下来摔个粉碎。可是棹事到如今都还是没能做出决断，反而向我求婚，把问题的答案推到我这里来。Yes和No的二选一。那么我也只能给我们之间的关系挥下最后一刀了。

「我们分手吧」

那句我一直想说，可是却怎么样都说不出口的话，如今终于得到了宣泄。短短的五个字听起来轻盈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太好了，我打死都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太过沉重。棹迷茫地眨巴着眼睛。

「为什么？」

「我们分手吧」

在我和棹凝望着对方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了空气炸裂的声音。烟花大会好像开始了。我望向窗外，却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街灯和一片漆黑的濑户内海。唯独那沉重得能让内脏都为之震颤的烟花声在房间里回响着。

「我回去了」

我站起身来，棹抓住了我的手。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要回去了」

「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们已经分手了」

棹的表情中开始染上了愤怒。他拉着我往床上走，我们纠缠着倒在了床上。棹试图用手解我的衣纽，我也抓住他的手用力地甩开。棹试图将手伸进我的裙子里，我便扭动着身体拒绝。我们一会上一会下，像野兽一般扭打在了一起。在一通恐吓、动粗、拼命的攻防之后，最后我们都筋疲力尽地在床上瘫倒成了一个“大”字。

「……你到底想怎么样」

棹气喘吁吁，声音中夹杂着焦躁。

「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可他还是没有放开我的手。

在那空虚的烟花声中，走投无路的我闭上了双眼。

「高中的时候，我们在岛上看过烟花是吧」

棹念叨道。

「没看到」

那个时候的我们都深沉地爱着对方，还没等到烟花开始燃放，就躲在消波块的阴影中开始缠绵交织。我只记得我隔着棹的肩膀，零星地看到了一些盛开在夜空中的火花。

「咱们现在去看吧」

「不去」

我固执地紧闭着眼睛。等到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回到高中时代呢。如果真能回到过去的话，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场烟花。又或者，无论回去多少次，我们都会难堪寂寞地在烟花下缠绵交织呢。

沉默良久过后，我听到身旁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身旁。

时间果然无法回到过去，躺在我身旁的是二十五岁的棹。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坠入了梦乡。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他的眼袋上有着黑眼圈。也许他真的很忙吧。我现在才察觉到他真的是牺牲了睡眠时间来见我的，愧疚与能否破镜重圆的留恋在我心中翻涌。

我躺在棹的身旁，重新思考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无法平等地对话了。像是哄小孩子一样随便地摸摸头，他就以为我已经满足了。可是真正让我如此痛苦的，我想还是自己那遭到轻视和侮辱的现实。我无法在如今的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的价值。所以我没法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只能把不满都给藏在心里，以至于毒害了自己。

想到这里，我便发现问题的根源其实来自于我自己。

我喜欢棹，想和棹一直待在一起。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的感情不再是单纯的爱情，而是混杂上了其他东西。我想要从小岛和母亲那里得到解脱，所以把棹给看成是了一张能让我逃离的护照，我想和他结婚的愿望本就并不单纯。

另一个自己时常在耳边跟我说“现实就是这样子的”。把自己心里的小算盘全都收起来，将错就错地认为自己还爱着棹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他就能带我离开这个地方，而我只要依赖着他就可以了。我已经不想独自在社会上奋战了。我也不想去工作了。我也不想在月底为了钱而发愁。我不想再度过那些因为对未来的焦虑而辗转反侧的夜晚。我想和一个很有钱的男人结婚。我想成为一个家庭主妇。我想给他生一个孩子，然后在丈夫的庇护下安心地度过余生。

将所有的心声和欲望都罗列而出之后，我顿时回过了神。

「……这不就和我妈一样了吗」

无法自力更生的束缚、生活的基础都被一个名为丈夫的陌生人所握在手中的不稳、丈夫会不会在某天突然间离开的恐惧、通过母亲，这些感觉已经陪伴了我很多年。我十分珍视母亲，因此我也不想变成她的样子，我也不能变成她的样子，我是这么想着一路坚持到了今天。可是如今的我却——

我又一次艰难地闭上了眼，让棹强行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中。

就算我依赖着棹，这份不安和焦躁也不会得到消除。

我必须要守住自己仅有的底线。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染上了淡蓝色。棹睡得很死，我松开他的手，下床整理好了被弄乱的衣服。

在离开房间之前，我走近了那扇能够将大海尽收眼底的窗户。和棹分手之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住在这样的酒店里了。这么难得的海景，我想要在最后好好地看一遍。

昨晚被黑暗所完全吞没的世界如今闪耀着丝丝光芒。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的太阳将水平线给染成了橙色。小岛的影子在安稳的大海彼端若隐若现。那是一副如梦如幻般美丽的景色，前提是我仅仅站在这里远眺。

我马上就会回到那里。

那座小岛不是梦，而是我的现实。

穿过大桥，在一如既往的公交车站下车，沿着早已司空见惯的海岸线走路回家。早上一醒来就打开洗衣机，然后开始准备早餐。喂起床的母亲吃药，和她一起吃早餐。今天休息，所以要把平时堆下来的事情都给完成。

晾衣服、打扫卫生、传阅板报，这么说来，前阵子佐久间家的奶奶给了我一些蔬菜，还没给人家回礼呢。不知道用亲戚送的西瓜拿来回礼行不行。昨天刚刚拔掉了院子里的野草，但是过了一个星期应该就又会覆盖整个庭院。这么麻烦要不还是用除草剂算了。做晚饭之前出去买吧。厨房清洁剂好像也用完了，那个也得买上才行。

这些不断重复、令人生厌的现实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必以后也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这一切如同一部无聊的电影般在我的脑海中播放。我双手撑在窗边，脸颊有些发痒，昨天一直忍耐着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如今从我的脸上滑落，它们掉在我的手背上又轻轻地弹开。我的意志力已经无法阻止眼泪的滑落，只好用手背不断地去擦拭那横流出来的鼻涕。那种滑溜溜的感觉让我又想哭又想笑。

棹，你醒醒。

你快醒醒。

你跟我说一声“不要走”。

这样的话，我就能变成一个笨蛋。以后不管有再多艰难痛苦的事情，我都能傻笑着舍弃掉自己。可是棹没有醒来。我只能回到那座小岛上。清晨的大海一片寂静，伴随着棹深沉的呼吸声，心如死灰般的感觉向我袭来。

我的手中空无一物，二十五岁的夏天也走向了结束。

第一卷 （4）青野棹 二十五岁 秋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子啊！」

我惊讶地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和怒不可遏的晓海对上了视线。

我们刚才还在稀松平常地闲聊，因此她突然间发火让我吓了一跳。晓海一直较劲说什么“之前在瞳子阿姨那里接了一些刺绣的工作，以后的订单会越来越大”，可算上成本和手工费就基本上赚不到任何钱，我觉得这多少有些奇怪。不过晓海自己也要支撑家里的生计，所以没法随随便便地辞职，因此我才说当成兴趣好好享受就是了，可晓海却说想要往专业方向发展。

——太天真了。

这就和小孩子口中说的“我长大以后要开一家花店”没多大区别。作为一个把爱好变成了工作的人，我早已饱尝个中艰辛，因此我对晓海的天真有些来气。如果真的想往专业方向发展的话，就必须要舍弃掉很多东西。但是作为晓海的男朋友，我还是想要支持她。

我将那些就快要脱口而出的难听话给忍了回去，继续看起了电影，让晓海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我没有必要和她聊工作，工作和同事聊就已经足够了。可话虽如此，我最近和晓海聊书本、音乐、电影，她的反应也变得很是迟钝。我本以为她是一个更加有趣的女人，但我也能连同这份无聊一起爱着她。

“我觉得你没把晓海当女朋友，而是当成自己老家了”

尚人以前这么跟我说过。我当时用一句“有什么不好吗”给出了回答。无论好坏，“像老家一样的女人”都是特别的。不需要什么古古怪怪的刺激，还能从她身上得到一种安心感，那是同事和朋友们无法给予的。我想通过晓海治愈自己那疲惫的日常生活。

“那你去按摩不也行吗？”

我嘴上说着“不一样”，转过头就去联络了自己的情人，就像是预约按摩那样。我通过出轨填补了和晓海之间逐渐淡薄的恋爱悸动，释放自己的性欲。有些女的偶尔会说什么让我和晓海分手，到了那种时候我就会和她们保持距离。老婆和情人之间的差距我想就在于有没有“保护她直到最后一刻”的责任感。

“你既然说是老婆，那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结婚？你让晓海等了这么多年，还三天两头地出轨，你这也太奢侈了。以后肯定会出问题的，到那时候你再后悔可就晚了哦？”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考虑的”

“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要考虑的，男的和女的结婚又不违法”

尚人的男朋友小圭今年上大学了。他俩虽然一直都死心塌地地爱着对方，并且一路走到了今天，可是日本并不承认同性婚姻。每当尚人喝醉了他都会悲观得不得了，有时甚至还说想去寻死，我也只好骂他一句笨蛋，拍他的脑袋。

纯粹和细腻是尚人的优点，但与此同时也是他的弱点。在网上看到恶言相向的评论，他很快就会消沉下去，重新振作起来也需要很长时间。而他要是精神状况不好，那么漫画的原稿也会跟着出问题。

“不过，我是觉得棹你只要老老实实结婚就好了”

在场的植木先生给我打圆场，可我也只能含糊其辞。

如果结婚只是我和晓海两个人之间的问题，那我完全没有拖延的理由。可是晓海母亲是跟着晓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自己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应付并不代表我讨厌她，因此我不想被卷入亲情那矛盾的双螺旋中。

——不能再让晓海这么等下去了。

我和晓海在东京和濑户内分居了七年，晓海母亲的状况依旧时好时坏，看不见好转的迹象。拖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指望她能好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和晓海结婚的话，肯定就得和阿姨住在一起了。在如今这个数字化全盛的时代里，漫画在哪里都可以画，我这个原作者也不是说非得待在东京。可是，待在那座小岛上依旧令我感到窒息。

母亲现在和小达相处得还挺好的。可是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男女之间的关系总是会突然间破裂。要是她和小达分了，那肯定又要黏着我了。

我真的有能力支撑起我和晓海、以及双方的父母吗。很多人都说那种像是累赘一样的父母舍弃掉就行了。他们的确没说错，可即便深谙这个道理，血缘关系也没法轻易舍弃，正因如此才会那么棘手。如果世上一切都能用正确与否予以决定的话，那么一定会很轻松快活吧。

和晓海分居的第八个盂兰盆节假期到来了。我本想着和过往一样，和晓海共同度过长假，可是随着动画化的顺利进行，第二季和电影化的制作也随之决定。为了给电影增添亮点，身为原作者的我需要给电影重新构思一个剧本，这更是让我忙得焦头烂额。

「今年的盂兰盆节我可能没空了」

我给晓海发去了信息。就算我过去见她，我也肯定要兼顾工作。尽管晓海总是说无所谓，可每次和她见面，看到我在工作，她都会很不高兴。而且不仅仅是晓海，我那些情人也都大抵如此。她们没有通过话语，而是用身体告诉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我的心情很是不可思议。我心中喜欢和想要珍视对方的感情和“我工作很忙，你先等会儿”的现实为什么就不能共存呢。

由于实在太忙，给晓海的联络也是一拖再拖，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后天就已经是盂兰盆节假期了。原本的漫画工作、电影剧本的商讨、各种媒体报道的确认和修改，每一样事情都无法找别人来代劳，我回复一封邮件，就会又多出来三封。

——好想回去。

就在超负荷的工作让我整个人都快要炸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坐落在安稳的濑户内海上的小岛。它那优美的风景甚至令人昏昏欲睡。无聊意味着安稳，安稳也就意味着安心。虽然那座小岛不是我的故乡，但是我强烈地意识到，晓海所在的那座小岛，才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穿着已经两天没换的衣服去了百货商场，冲进了一间有名的品牌专营店里。我说自己是来买求婚戒指的，因此店员给我推荐了钻戒，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祖母绿戒指。这是养育了晓海的那座小岛上大海的颜色。尽管心中有着诸多不安，但是解决了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就又会接踵而来。关键还是在于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做出决断，而那个机会无疑就是现在。

我把笔记本电脑、戒指以及换洗衣物都给塞进包里，正想着打个电话给晓海，告诉她我要回去，植木先生却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在预备发行的下一册漫画里面，有一个作为故事情节而用到的物品好像会在国外引发问题。如今不管是纸质漫画还是电子漫画都好，国外也是能买得到的，因此不能在这些层面欠缺考虑。

我和植木先生商量关于物品变更的事情，让尚人重新作画，等到整体的修正都开始有眉目了，已经是盂兰盆节的第一天下午。在这期间工作上的联络也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不管是前往羽田机场的出租车上，还是飞往松山的航班上，我都在马不停蹄地工作。尚人也给我狂发信息，他好像无法接受这一次的修正，毕竟他是一个十分讲究的人。

到头来，我还没来得及联系晓海就住进了今治的酒店里。尚人还在生闷气，植木先生则给我发来了一大堆假期过后对谈人员的资料。里面还有几部推荐我去看看的电影。我明明已经告诉他我要休假了，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工作事项，我没忍住咂了咂舌。

「我回来了，现在在今治，待会能去你家吗？」

我姑且给晓海发去了信息。

「或者你过来？我在国际酒店这里」

也许是因为心烦意乱，我甚至都忘记了为自己的唐突而道歉。就在我准备解释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一份电影纪念特辑的确认请求，上面还写着一个“紧急”，在我处理的时候，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到了」

晓海的信息让我回过了神来。虽然到最后完全变成了我的自作主张，但我想晓海应该能理解我的。我的这种安心感和轻视本质上如出一辙。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子啊！

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头脑让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四处张望，才发现自己是在今治的酒店里面。昨天发生的事情缓缓地在我的脑海中复苏。晓海已经离开这里了。

——搞砸了。

我当时强行地把晓海给按倒在床上，可是却遭到了她的拼死抵抗。这还是我第一次被晓海拒绝。我支起身子，感觉浑身都沉重得不得了。我明明睡了一觉，可是疲劳却不见丝毫的缓解。我慢吞吞地走到桌子旁拿起手机，又躺回到了床上。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晓海应该回家了吧。我看了一眼信息，她果然什么都没说。

——这下是真的搞砸了。

我心里只剩下了这样的想法。虽然对我来说，只要能见到晓海，我就能得到治愈，可以对晓海来说，看到我这个和她待在一起也是满脑子只有工作的男朋友，她一定很生气吧，她会觉得自己遭到了轻视。虽然也有时机不太好的原因，但我还是反省了一下自己这种如同老夫老妻一般的偷懒和敷衍。

——但是，这也不至于提分手吧。

八年的感情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句轻快的“我们分手吧”就宣告结束。反倒是因为听起来太过轻快，我也知道那是晓海一时的气话。现在是我应该道歉的时候了，而这一次一定要足够真挚。

「昨天对不起。我错了」

「我想和你见一面向你道歉。今天能去你那里吗？」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虽然晓海没有回我，但我也知道她性格耿直。也许她原谅我需要一些时间。我告诉自己现在应该耐心地等待，便一边泡澡一边用平板电脑继续看电影。到了晚上晓海也还是没有回我，我饥肠辘辘，但是想着今天要和晓海一起吃饭，所以我还是只喝了杯咖啡。结果在杳无音信之中，三天就过去了。

——她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啊。

到了盂兰盆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果然还是生气了。这三天里我不断地给她发道歉的信息，可是她却连看都没有看过。她也不接我的电话。虽然当时我确实是做错了，可是我很忙这件事情无论是谁都是一目了然的。既然晓海已经差不多是我老婆了，所以希望她能理解我。结婚之后便是日常生活的不断延续。就算我对她疏于关心，也不至于要吵着分手吧。

——相互之间还是都冷静一下比较好吧。

我退了房，晚上回到了东京。假期结束之后工作上的联络便蜂拥而至。尽管在酒店房间里我也在磨磨蹭蹭地工作，但是回到自己家之后，在工作室里打开电脑我便切换到了工作状态。晓海的事情很快就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这里才是属于我的日常生活。

待在出版业界里面，人对于时间的感觉会变得奇怪。现在才十月份，可是手头上的事情全都是明年的，甚至连后年的事情都有，由于视线一直放在未来，导致我对当下变得敷衍了事。

我和晓海一直没有联系，时间很快就要入秋了。尽管忙得不得了，但是在盂兰盆节之后几乎两个月都没有联系，晓海的固执看来也是相当不得了。这样子如果我不主动去道歉的话，事情可能真的要变得麻烦起来了。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棹，你是不是和晓海吵架了？”

母亲非常少见地给我打来了电话。

「你听谁说的？」

我本以为是晓海没法拉下脸找我和好，所以才通过母亲来接触我，然而。

“我车站附近偶尔撞见了晓海，我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她居然说你们已经分手了，给我吓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却说情况很复杂。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了”

「情况很复杂」

“真是搞不懂你们。但反正肯定是你的错，你赶快去给人家道歉”

我“好好好”地敷衍着她，看到母亲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吵架，我也松了一口气。虽然隔了这么久彼此之间都没有联系，但我也觉得应该由我主动提出和好。

「还有别的事吗？」

“是有一点小事想让你帮帮忙啦”

我就知道。母亲除了有事要找我以外，是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的。

“我打算和小达在今治开一间便当店”

以母亲的手艺来说，开一家便当店确实还是靠得住的。

“小达他年轻的时候在京都的饭店里工作过。他也有厨师执照，我们已经找到了精装修带设备的铺位，就是手头上的钱不太够”

中途，电话里开始传出杂音，植木先生也给我打来了电话。

「你要多少」

“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也就需要个三百万左右吧”

「知道了，等下打给你」

母亲顿时高兴地欢呼了起来。说着什么“谢谢你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棹，等我们生意好了一定会还给你的”，我并未在意那薄如蝉翼般的约定，转头就接通了植木先生的电话。

“棹。出事了”

还没等我打声招呼，植木先生就已经开口了。

「又是国外版本的事情？」

“有律师跑到我们出版社来了，说尚人涉嫌性侵未成年人”

我顿时哑口无言。

「你这开的什么玩笑」

“起诉我们的是小圭的父母”

「哈？」

尚人认识小圭三年，一直都非常珍视对方，因此从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今年三月，为了纪念小圭高中毕业，他俩去了冲绳四日游。当时我还听尚人拼命地给我秀恩爱，说什么第一次旅行啊，终于结合在一起了之类的。

「什么叫性侵未成年人啊，有病吧。在高中毕业之前他俩出去约会顶多就是牵个手，晚上八点前准时回家。尚人对待这段关系有多认真我们都知道的啊」

“这和高中生的身份没关系。小圭三月底才是十八岁生日，也就是说，他俩去旅游的时候，小圭还算是未成年人”

「唉？那尚人会被逮捕吗？」

“从法律的角度上看勉强算是没问题。在性犯罪条例里面也符合‘真挚交往’的范围”

「那不就没问题吗？」

虽然这事儿对心思细腻的尚人来说会是很大的打击，但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圭的父母当然也心知肚明。但是你要知道，同性恋是一个无限接近于灰色的世界，正因如此，你没办法断言说尚人就是清白的”

「什么意思」

“出版社被追责了，说我们让那种涉嫌性侵未成年人的作者在杂志上大行其道、宣传他的作品、甚至还在电视上面放映，认为我们在道德责任上有缺失。既然无法从法律上予以惩罚，那么就取而代之地给予尚人社会性的制裁”

我强忍住了没有怒吼出来，对着植木先生发火可就找错人了。

「所以这事儿最后会怎么样？」

“在出版社的方针决定下来之前，要暂停连载了”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尚人什么都没有做错不是吗。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地——」

“我都跟你说过同性恋是一个无限接近于灰色的世界了。这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会根据人们的意见和看法而改变。也正因如此，对方也会抓住我们不能自证清白的点猛烈进攻”

「可要是连载暂停了，这不就等同于我们承认了那是黑的吗」

“我一直都有听尚人说那些事情，所以我是相信他的。主编也是相信他的。公司也不希望轻而易举地舍弃掉这么重要的人气连载作品。我们有法务部门，我相信他们会好好地保护作家和作品。我身为你们的责任编辑，也会去尽力处理的，所以希望你们能给我一点时间。事情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会马上联系你们”

「那最近的对谈和其他工作怎么办？」

“我都帮你全部叫停了，不用担心”

我不是在担心，而是在愤怒。可是我的火气不应该撒到植木先生头上，那我应该宣泄到什么地方呢？我找不到答案。当事人受到的伤害肯定比我要大。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呢。我想了想，发现只有一件事了。于是我挂断电话打给了尚人，他马上就接通了。

「喂，我听植木先生说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尚人没有回答我。我连着喊了他几声，却听到了尚人吸鼻子的声音。随后他就开始声泪俱下地给我道歉。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对不起”

「都说了别道歉了，这事儿你又没有做错」

“……对不起”

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我去你家。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尚人还是在一个劲地给我道歉，我只好挂断电话去尚人家里。他家离我两个车站，也是在同一时期作为合理避税的手段买下来的公寓。我按响门铃，可是没人开门，我只好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当时因为截稿日和有个万一的时候而相互交换了备用钥匙真是明智之举。

「我进来了哦」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果然也是无人应答。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窗帘紧闭，一片漆黑，尚人裹着毛毯躺在沙发上。

「你还活着吗？」

我也没指望他回答我，默默地收拾好了桌子上乱糟糟的空啤酒罐。

「……你为什么不骂我」

毛毯里传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又没干坏事」

「可是连载暂停了」

「还没决定下来呢。植木先生和编辑部会想办法处理的」

「……要是等到小圭成年了就好了」

「你强奸人家了？」

「我没有！」

尚人顿时激动地露出了脸。

「既然是双方同意的，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了」

尚人垂头丧气。

「你有和小圭联系吗？」

他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和父母商量一下，让我等等」

「有什么好商量的啊。这都上大学了，谈个恋爱不是自己的自由吗？」

短暂的沉默降临了。

「……因为是同性恋」

「啊？」

「旅游的事情被他父母知道之后，小圭就跟家里人出柜了。他家境优越，还是独生子，他父母好像很受打击，还说他们的儿子本来很正经的，是被我蒙骗了才会这样」

我的厌恶顿时涌了上来，眉毛也拧成了八字。

「正不正经的是谁定的标准啊。人家干什么是人家自己的自由吧。说到底，直男也不可能会被男生说动啊」

「他们不肯承认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而已」

「这不是转移矛盾吗」

如果尚人是女生的话，那么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小圭的父母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就把矛盾转移到了尚人身上。说得难听点就是在逃避。让别人来承担自己的软弱。我和晓海的母亲也都是这样的人。这种太过熟悉的愤懑让我怒火中烧。

「你又不是和他父母结婚，以后你俩出国了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我也想这样啊」

「这也是一种选择。婚礼记得喊我」

尚人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棹你还真是温柔」

「突然间说什么呢」

「我第一个出柜的人就是你，当时我手都在发抖」

「唉，真的假的」

虽然我在装傻，但其实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开了视频，在商量要投稿的漫画作品。我们创作出的故事让人感觉很有希望，就在我激动地说以后也要和尚人继续搭档的时候，他却突然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虽然我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会不会是这么一回事，但当时还在上高中的我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来保持平静。

「棹你那个时候也跟我说“这也是一种选择”。你既没有夸张地肯定我，也没有说些什么别的。如果你反应太过浮夸的话，我会觉得很假，也会觉得很受伤，所以我知道“这也是一种选择”是你的克制。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能和棹你一起努力下去了」

尚人是真的非常纤细和敏锐。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面也有很多东西想说的，只是觉得说出来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管是棹你好，还是植木先生也好，或者是其他漫画行业的朋友也好，大家知道我是同性恋，也还是很稀松平常地和我来往。也许是因为这个行业就应该是包容的，对同性恋反应过激会显得很不好，所以我已经完全习惯了你们营造出来的氛围，还以为整个社会都是这样子的。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

「整个社会就是这样子的」

我坚定地这样说道。我也希望整个社会真的是这样子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

尚人笑了，我从他的笑容中读到了心如死灰般的绝望。

沉默了一阵之后，尚人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我饿了」

「找点东西吃吧」

「冰箱空了」

「去吃牛肉盖饭」

尚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总算是打起精神地站了起来。我们离开公寓，走进附近一家牛肉盖饭专门店，两个人狼吞虎咽了起来。我们穷困潦倒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填饱肚子。

「虽然很久没吃过了，但味道还真不错」

「人可不能忘本。不过我口味本来就不刁」

「毕竟棹你也因为母亲吃过很多苦头呢」

「嗯。那已经是我的累赘了，事到如今想甩也甩不掉」

「我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子呢」

尚人突然间停下了筷子。

「和小圭在一起生活，也意味着背上一个陪伴自己一生的累赘」

「你确实是需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这世上有些孩子出生时两手空空，有些孩子出生时负担沉重。有些父母能给孩子帮助，有些父母只会拖孩子的后腿。即便自己逃过一劫，也有可能像尚人这样因为伴侣的原因而背负上新的累赘。如果可以的话，所有人都想轻装上阵。

「其实也没必要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去。舍弃掉其中一部分也是一种选择」

和小圭在一起，然后和小圭的父母完全切割。这是一码归一码的事情。

「那棹你能做到吗？」

和晓海在一起，然后和晓海的母亲完全切割。

「做不到」

「对吧，我也做不到」

「那也没办法，只能全都扛在自己身上了」

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人就必须要承担起某些责任。这和别人强加给自己的所谓“自我责任论”是不同的，无论你将其视作枷锁也好，还是鼓励自己奋发向上的动力也罢，都意味着人要将这份责任贯彻到底。无论如何，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背负某些东西。

「你说要是将错就错的话，会不会轻松一些呢」

「我觉得不会」

一公斤就是一公斤，背负越久就越是疲惫。

——也就需要个三百万左右吧。

我想起了母亲的话。什么叫做“也就？”包含她和她男朋友住的那间公寓在内，这些钱都来自于我挖掘自己的内心和牺牲睡眠时间创作出来的故事的报酬。我很想早点得到解脱，我想让自己无事一身轻。可是我的心愿和母亲的死亡是直接关联的。等到有朝一日她真的去世了，我一定会后悔的。然后这份后悔又会变成新的累赘，继续压到我的肩上。可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仅仅是自由而已。

「棹，你和晓海还没和好吗？」

「没」

「你们从假期之后就一直在冷战吧。再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本来打算今天就去找她的，现在还是得等到这些麻烦事处理完才行」

「抱歉」

尚人又垂下了头，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他的腿，表示他很烦。

「这种时候，真的很想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呢」

「我不想，现在把这些事情告诉晓海，也只会让她觉得痛苦而已」

「我觉得晓海是会接纳和包容你的」

「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她瞎操心了。她应付她妈就已经够累的了」

「棹你在这种地方表现得就很传统」

「因为我实在是见过太多我妈因为那些靠不住的男人而痛哭流涕的样子了」

我顺势喝下一大口水，把因为油脂而黏糊糊的口腔冲洗干净。

离开饭店之后，我和尚人各自回了家。尚人把一大碗饭都给吃完了，只要能吃得下饭，那就没有问题。被男人抛弃之后哭天抢地的母亲也是这样的。

回到家里，我感到莫名的安静。也许是因为平时实在太忙，所以就连感受寂静的时间都没有。我打开电脑，却也没见收到工作上的邮件。

——晓海。

闲下来之后，被忙碌而遮掩住的寂寞顿时膨胀了起来。我深感自己果然也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把手机静音之后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朋友和情人们都给我发来了信息，可是我并不想见他们。最痛苦的时候，我想要见到的人就只有晓海，可现在我痛苦不堪却见不到晓海，这样的两难境地使我更加煎熬。

「植木先生，等过完年之后能恢复连载吗？」

曾经无比渴望的长期休假，现在对我来说仅剩痛苦。我很想尽快处理完这些麻烦事，然后联系晓海。刚知道尚人那件事情的时候，我很是心急，可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对方的父母也只是如同撒气一般将矛盾转移到尚人身上而已。我本以为这件事早晚都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得到解决，然而——

「你真的有在认真处理吗？不要继续折磨我们了好吗？」

我再也按捺不住，和植木先生说话时的口吻也变得粗鲁了起来。

「真的很抱歉，可是情况很复杂」

「什么叫情况很复杂？」

植木先生沉默了一阵子。

「我们本来是想在内部解决纷争的，可是有杂志过来采访了」

「采访什么？」

「想针对这次的事情，采访当事人」

当红人气漫画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对方貌似是想写一篇这样的报道。出版社当然要求禁止刊发。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可以告对方损坏名誉吗？」

我没忍住喊了出来，可植木先生只是告诉我杂志社的人早就已经习惯这种事了。报道一旦刊发，那么无论真假，话题性会遥遥领先于真相。

「当今时代不允许针对未成年人的性侵案件，不对，其实每一个时代都不允许，但是如今社交媒体实在太发达了。这事儿现在还只是我们和对方家里内部之间的争执，可一旦报道出街，那么绝对会在社会上引发骚动」

「等会。我和尚人都在采访上露过脸的，而且用的也是真名。要是那种报道刊发了出去，尚人以后可能就振作不起来了。植木先生你也知道他到底有多玻璃心吧？」

「所以我们也在和杂志社那边拼命地交涉。报道出街之后，不仅我们会受伤，就连那个男孩子也会受到重创。我们现在也在和对方的父母拼命战斗着」

在我不曾知晓的地方，事情的骚动已经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扩大了，这让我很是惊讶。要是那份报道真的刊发了，我们的连载要怎么办啊。可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多余的，因为类似的事情迄今为止我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腰斩。

在一阵凝重的沉默之后，植木先生让我先不要告诉尚人，我回答说“怎么可能告诉他啊”。这些事情，我也没有告诉自己的朋友和恋人。

我的酒量日益见长。连载暂停的这些日子里，原本堆积如山的联动企划全部戛然而止。那些我原来想着有空就去看的漫画、小说、电影，如今却完全提不起兴致。我已经窘迫到了无法给自己输入任何信息了，唯独心中的不安在不断地增殖。

如果那篇报道真的刊发了，那么我和尚人肯定会在社交网络上被群起而攻之。要是连载腰斩了，我以后要在哪里画漫画呢。一个不安又连接起了另一个不安，我心中消极阴暗的想法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不断。向晓海的求婚也只能化为泡影。

我给尚人发去了消息，可他完全不回我。倘若和尚人交换一下立场，我确实也想不到应该作何回应。我手机里仅有的联络都是些来路不明的狐朋狗友约我出去玩，我一条一条地删掉了他们的信息。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信人名叫二阶堂绘理。由于是陌生的名字，所以我姑且打开来看了一下，发现她居然是一间老牌出版社的文学编辑。邮件以极为礼貌的文字表达出了想请我去写小说的意愿。虽然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反正近来也无事可做，所以我便约对方见了一面。

我来到咖啡厅里，发现对方早已落座。在我进门的同时，她便朝着我点头致意。邮件中那堪称古朴的恭敬行文让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会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没想到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非常感谢您今天不辞遥远地特地前来」

在她鞠躬的同时，她那迎合着下巴线条修剪齐整的短发也柔顺地滑落了下来。二阶堂小姐虽然身材娇小，但是目光炯炯有神，释放出了一种甚至让人有些厌恶的“精明能干”的气质。我本以为她会是我难以应付的那种类型，但是和她聊起来之后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她的直率，甚至可以说是天真。

「我虽然从事的是文学编辑的工作，但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看漫画。青野先生您的作品细致地挖掘出了普通人的情感，并且赋予了作品极为深刻的立意，我认为真的很了不起」

「你过奖了」

我连忙低下头来。我从小就很不适应被别人夸。

「您的作品非常有深度，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原本以为您的年龄会更大一些。因此在杂志的特别报道上看见您的照片的时候，真的非常惊讶」

「啊，确实」

「我相信，随着职业生涯的不断积累，您会不断地深入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虽然我也同样期待您的漫画作品，但是我认为，青野先生您的才能在文学领域也能大放异彩。我希望青野先生您能来写小说」

二阶堂小姐的气势很不得了。不仅仅是话语，她说着说着就连身子也开始不断地往前倾。和那冷淡的外表所截然不同，二阶堂小姐的热情让我有些疑惑，不过我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总感觉和植木先生有点像。

第一次和植木先生聊天的时候，他也像二阶堂小姐这样热情。让我感到怀念的同时，尽管媒介各不相同，可他们身为编辑对我的作品报以信任也让我感到很是安稳。可是当下的状况一团糟，我无法给出回答。二阶堂小姐得到答复之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您」

「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的哦？」

「在文学领域，等上个两三年也是常态。我也经常听说有编辑和作家老师谈过之后，苦等十年才终于等到原稿的故事，所以我也会等的」

「这样的吗？」

「虽然和漫画行业可能有些不太一样，但是漫长的作家生涯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也想以更加长远的目光去支持作家老师」

就在这一刻，我知道了二阶堂小姐应该也对这次的事情有所耳闻。也许是因为同在出版业界，消息已经走漏出去了。但是一个传闻在人尽皆知之后，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它即将成为既定事实。一股凉意游走在我的后背。

几天之后，植木先生给我发来了消息，他告诉我出版社没能阻止报道的刊发，事情下周就会遭到曝光。我的怒火已经冲到了喉咙头，可是想到植木先生待会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尚人，我便什么都说不出口。

等到晚上，我给尚人打了个电话，可是他没有接。发了信息他也没看。我直接杀到他家，按下门铃也没有人应，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之后，我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在失联的状况下很快就到了下周，我一大早就冲进了便利店里看那本杂志。

“人气漫画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

那是一篇煽动性极强的报道。他们甚至说尚人强迫一个男高中生和自己维持了好几年的不正当关系，行文极其容易招致误解。而且尚人的名字、照片、漫画的封面也都全部大大地印在了杂志上。报道还提到对方的父母为了应付出版社而请了律师，结论是如果他们报警的话尚人很有可能会被逮捕。

——逮捕你妈呢，操。

我粗鲁地把杂志塞了回去，离开了便利店。给尚人打电话他也还是不接。这种时候为什么不肯接电话啊，我们不是搭档吗？我甚至开始对尚人生起了气。

事态迅速恶化，尚人中午就上了推特的热搜。只要搜索尚人和我的名字，或是漫画的名字，就会冒出来一堆关联词，例如“性侵”“逮捕”“未成年”“同性恋”。漫画的核心粉丝圈层往往和社交媒体的亲和性极高，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我们在网络上被群起而攻之。

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驱使下，我关紧了房间里的窗帘，开始猛喝威士忌。刚开始我还会用水兑着喝，可是喝到一半就变成纯饮了。我想尽快喝醉，而这种喝法也是久违了。我很在意事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可是我却因为害怕而不敢看手机。我就和那天的尚人一样，在昏暗的房间里喝闷酒。

这时，有人给我发来了信息。

——晓海？

看了一眼却是二阶堂小姐。

「虽然觉得这种时候打扰您不太好，但是实在有些在意所以给您发来了信息」

「您方便的话要不出去喝一杯？等您有空了联系我就好」

二阶堂小姐的信息里没有什么浮夸的言辞，简短的句子让我很是安心。

「谢谢你。我已经在喝了」

「您有这个意思的话那我过去和您一起喝。我给您带一瓶很不错的酒」

「你平时都喝些什么？」

「虽然我什么都能喝，但还是喜欢喝清酒」

通过和二阶堂小姐断断续续的聊天，当天我算是勉强维持住了自己，没有崩溃。

网络上对我们的攻击不仅没有中止，到了第二天反而愈演愈烈。有人以大道理作为武器攻击他人，玩得不亦乐乎，有人将矛头从尚人转移到了全体男性身上，有人针对LGBT群体口诛笔伐，有人则是对流行的话题趋之若鹜，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团火里添了一把柴。

虽然这些都在我的预想范围之内，但是看到那张在夜总会的VIP室里偷拍的照片流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惊讶得不得了。当时我们在庆祝漫画第一次在发行前就确定了加印。植木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泪眼婆娑，而我和尚人则摆出一副怪异的表情举起了装满香槟的杯子。那张照片没有拍下一丝一毫我们三人艰苦奋斗不断堆积而起的珍贵之物，上面只有一个得意忘形的愚蠢的年轻人。而最让我受伤的事情，则是出卖这张照片的人是当时某位在场的朋友。

年底，连载我们漫画的杂志官网上刊登了一封道歉信。由于无论写些什么，都会成为人们口诛笔伐的对象，因此道歉信里没有写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简单地对本次事件给读者们造成了不快而道歉，以及宣布我们的漫画结束连载。在官网色彩缤纷的主页中，唯独那封道歉信是一片白茫茫。给人一种“到此结束”的感觉。

社交媒体上的狂欢到达了顶峰，充斥着各类居高临下的言论。“考虑到受害者的心情，终止连载是正确的判断”“我们绝对不能容忍性犯罪”。

我和植木先生一起去了尚人的公寓。虽然按门铃还是没有人应，但是这一次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之后，我们找到了尚人。他已经憔悴得判若两人，房间里也是一片狼借。

「你有好好吃饭吗？」

「尚人，我给你熬碗粥？」

我们和他说话，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尚人，振作起来。没事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编辑部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过阵子我们再来想想新连载的点子吧」

「对啊，我也还有想要创作的故事，没有你的话可就画不成漫画了」

尚人一言不发。植木先生还要和其他的作家老师商讨，所以就先回公司了。虽然我自己没有什么事情要干，但我还是跟着植木先生一起离开了尚人家。在尚人面前我算是勉强忍住了，可我自己也已经濒临极限了。

「下个月底准备出版的第十五卷，现在怎么处理」

我在回车站的路上向植木先生问道。

「……抱歉，不能出版了」

植木先生的回答也很是艰难。

「那已经出版了的呢？」

「在市面上流通的漫画不作处理」

虽然不至于要回收，可是卖完之后就不会再有了，也就是说我们的漫画绝版了。电子书也跟着停止了发布，我和尚人的漫画将会慢慢地消失在世上。

「关于这次的事情，社会上对你还是总体抱有同情的态度」

——所以呢？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新的搭档」

——我不想。

「我会等尚人的」

植木先生沉默了。他走到我的身旁，面露难色。

「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尚人现在暂时没办法在公众上露面。在这期间，你还是应该充实自己的职业生涯，等到尚人回归之后你们再重新组成搭档」

「真有这么好办吗」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

我和尚人从高中开始一直并肩走到了现在，我有时候想不出点子，有时候想出了点子也是一塌糊涂。尚人同样也是如此。我们并肩走过了将近十年。正是因为尚人我们才能走到今天，哪有这么简单就找到他的替代者呢。

「那你觉得让一切都结束在这里也无所谓吗？」

我停下了脚步，瞪着植木先生。

「我知道你很温柔，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你不能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你那不叫温柔，只是软弱。

早已被我忘却的话语此刻翻涌而来。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舍弃。

——为万人唾弃也要握在手里。

——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完全没有成长过。

「能画漫画的地方不是有很多吗？」

一种难以捉摸的焦躁向我袭来，也让我自暴自弃般地说出了这番话。

「让业余爱好者发表作品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也同样能赚到钱。现在没必要非得通过出版社走商业化的那一套了。只要和尚人在一起，无论什么地方我都——」

我说到一半，抬起了头。

「你是觉得我不懂你们到底有多悔恨吗？」

植木先生的语气中既无愤怒亦无悲伤，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子。

「不对，严格来说我确实不懂。从无到有地创作出作品的人是作家，我们这些编辑只能等待你们作家创造出来的东西。可是我——」

植木先生说到这里，还是强行地让自己闭上了嘴。

「……抱歉，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你们作家真正的痛苦」

「植木先生」

「我还会再联系你的。辛苦了」

植木先生朝我低下头，转身离开了。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差点没忍住当场跪下来。我居然对他说那种话。如果只有我和尚人，那我们的漫画早就被腰斩了。正是因为有植木先生的建议，我们才能一直走到现在。刚出道的时候也受了他很多的关照，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走到今天的。

我呆立在原地，被后面的行人给撞了一下，踉踉跄跄地靠在了电线杆上。我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些什么东西在我视线的末端闪耀了一下。西边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在那一方斜角，被电线层层封锁里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闪耀着光芒。那是启明星。

——你在东京能看到它吗。

——看还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没有在岛上看到的那么漂亮。

——朦胧美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我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我不想让晓海为我担忧。可是我现在好想听听她的声音。我想让晓海去抚平我心中那些只有她能抚平的伤痛。我正准备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我被吓了一跳，接通了那个电话。

“青野先生，你能接电话真是太好了，你没事吧？”

电话里那头是二阶堂小姐如同琴弦般纤细的声音。

“虽然觉得可能会打扰到你，但是实在很担心”

我只能呆滞地发出“啊……”这样毫无意义的声音，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沉默过后，二阶堂小姐提议要不要去喝一杯，我又“啊……”了一声。

“我现在就过去，请问你现在是在哪里？”

我茫然地四处环顾。

如今的我，究竟身在何方呢。

有人能告诉我吗。

在那天同样闪耀的启明星光之下，我已然走投无路。

第一卷 第三章 海渊（1）井上晓海 二十六岁 冬

和棹分手之后，我本以为自己会稍微轻松一些。

可是我的期待未能实现，我的痛苦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我有时会被悲伤、寂寞、不安等消极感情的暴风雨所吞噬，有时则会被囚禁于一潭死水般的风平浪静中。我心中有一片无法驾驭的大海。它从未保持过平稳，可表面上却看不到一丝波澜。

我无法因为厌烦就把家里的事情以及工作全部抛开。可是最让我觉得难受的，还是分手第二天棹给我发来的信息。他觉得我们这次不过是暂时的吵架而已。而这也是他完全没有理解我心中想法的证明。

在最初的三天，棹还会给我发信息，在那之后便音讯全无了。假期结束棹回到东京之后，他便回归到了他自己的现实中去，而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下定决心要分手的我是正确的。可是正确并不能当饭吃，在那些如同裂隙一般突如其来的空闲时间里，想要和棹联系的冲动便会涌上心头。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抱歉」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说得过分，所以还是删掉了。

「我也想了很多，比方说我妈还有工作之类的」

这不过是单纯的发牢骚而已，所以还是删掉了。

「你最近忙吗？」

主动分手的人说这话太轻浮，所以还是删掉了。

「你还好吗？」

这样的问候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还是删掉了。

我不停地往聊天框里打字，最后又删掉，辗转往复过后便筋疲力尽，最后作罢。一个人自我拉扯实在是太蠢了。承认自己对于分手这件事情感到后悔实在是太过丢人，可是压抑住自己心中想要联系棹的冲动也同样痛苦，为了不胡思乱想，我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前些天交货的披肩和迷你包反响很好，订单也是不断增加。就连东京的精品店也尝试性地下了一单。瞳子阿姨由于工作原因去东京的时候，把我的作品给老板看了一下，对方的评价貌似也很不错。

「让刺绣仅仅停留在兴趣层面太浪费了，要不朝着专业方向认真地发展一下吧」

面对瞳子阿姨的劝说，我只能回答说“让我考虑一下”。母亲和工作上面的事情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我深刻地感受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在制作客人追加下订的披肩时，我想起了和留在岛上的女孩子们聚会时的事情。前几天，一位去了大阪的朋友说她要结婚了。她和男朋友是在公司里认识的，明年春天就要举行婚礼。她还发信息让我们去参加婚礼。女生们都说着“好羡慕啊”“我也想在大城市工作奋斗呢”，聊得不亦乐乎。另一方面，留在岛上的女孩子们都千篇一律地说想要早点结婚生子。因为那并不是梦，而是现实。她们都有交往了很多年的男朋友，正朝着人生的终点而不断努力。

「好羡慕晓海啊，有一个人气漫画家当老公」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婚礼是在东京举行对吧？」

我的额头冒出了些许冷汗。只能用力地摆出一副笑脸。

「我们分手了」

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真的假的」

「真的。他也已经不和我联系了」

大家又一次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才终于尴尬地开口了。

「没事的，你还这么年轻」

「嗯，要是一辈子就只谈过一次恋爱也太可惜了」

大家都在拼命地安慰我，她们很温柔，于是我也笑着说“谢谢你们，确实呢”地予以回应。可即便如此，大家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也还是让我的心为之震颤。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和男朋友分手是闹哪样？

——你就算现在想再找，岛上的男人可全都已经名花有主了啊？

我今年二十五岁，虽然等到明年开春就是二十六岁了，但总体来说也还是能归类到年轻女人的群体中去。如果是在城市里，那么大家肯定都会觉得结婚还为时尚早。可是女人的价值在乡下地方会比大城市里贬值得更快。所以大家都早早地确定了一个可以许诺终身的恋人。

岛上的人都知道我和棹从高中开始就在一起了。而这个岛上一般不存在会和“别人玩剩下”的女人结婚的男人。将目光投向岛外的男性倒也是一种选择，可是在我当下的生活圈子里也没有机会遇见。虽然如今电视和网络上都经常提到约会软件，可我身边还没有一个人真的通过约会软件发展成了恋爱关系。就算真的顺利地找到了恋人，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给大家解释他的来历。在我为这些事情而苦恼的时候，我也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岛民的思维了。

我想了很多东西，或者说，想了太多东西，以至于让我自己已经无法动弹。我无法离开这座小岛，可是我又找不到在这座岛上活下去的方式。我感到不安、害怕，因此我必须将自己的心给削平、放淡，让它变得麻木和迟钝。我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平淡得令人惊讶的模样。可实际上，我一直觉得自己走在一个永不破晓的黑夜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并没有对我和棹分手的事情说些什么。我第二天回到家里的时候，虽然她还是纠缠不休地问我“你没和青野一起回来吗？”，可是看到我什么都不说，母亲也就不再过问了。恐怕她也察觉到了吧。我松了口气，如今的我就连一克的重量都已经无力背负了。

「唉，你们分了啊。这也是一种选择」

如同羽毛一般轻柔，发自内心地这样跟我说的人只有瞳子阿姨。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法结婚了」

唯有在面对瞳子阿姨的时候，我才能不加掩饰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不会的。我也是在四十岁之后才认识那个人的」

瞳子阿姨检查着我交货的披肩，有些滑稽地说道。

「可我没有瞳子阿姨你那么厉害」

我有些自嘲地这样说道，瞳子阿姨便从手上的刺绣里抬起了头。

「我哪里厉害了？」

「很厉害哦。在我认识的女人里面，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真的吗？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一有什么事情就会哭个不停呢」

「很难想象」

瞳子阿姨歪着头，仰望着了无一物的天空。

「我觉得我不是厉害了，只是变得愚蠢了而已」

「愚蠢？」

「比方说看到一辆不知道开往何处的列车，就算那有可能是开往地狱的列车，我也能不加多想地跳上去」

“不加多想……”我又重复了一遍。

「关键就在于你放空自己脑袋的那一瞬间，剩下的就只是大步向前，因为已经不能回头了」

瞳子阿姨果然还是轻柔地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行驶在海岸线上，前面突然间冲出来一个不知名物体，吓得我赶紧踩下了刹车。一只黑色的小动物迅速地消失在了暮色之中，还好我没撞到它。

我呼出一口气，靠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眺望逐渐坠入暮色中的大海。西边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正闪烁着光芒。高中的时候，棹告诉我说那是启明星。

——你在东京能看到它吗？

——看还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没有在岛上看到的那么漂亮。

——朦胧美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我侧耳倾听着那平稳的海浪声，想象着那辆幻想中的列车。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有乘上和棹结婚的列车，还是说乘上了和棹分手的列车。连这种事情都找不到答案的我，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

在那天同样闪耀的启明星光之下，我已然走投无路。

休息日的早上，我发现家里多了一些陌生的玻璃摆件。因为平时每天都很忙，所以我基本上没有注意到，我仔细一看，发现到处都有。不管是鞋柜上也好还是母亲房间的衣柜上也好，都能找到那个玻璃摆件，它里面放了一张金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椭圆形状的镇纸。

「妈，那些摆件是什么？」

吃午饭的时候我向母亲询问了一下。

「啊，那个可以保佑我们的」

「保佑？」

「我以前在濑尾家的婆婆那里拿到过宣传册」

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我们同一个村落的濑尾婆婆在五年前去世了。我小时候她还挺疼我的，可是在她去世前，我听说她沉迷于某种宗教，还把自己的亲戚给卷了进来，闹出了一堆麻烦事。想到这里，我开始微微地起了些鸡皮疙瘩。

「那些摆件就是那个宗教的东西吗？」

「那可是好东西啊」

母亲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心虚地摸了摸茶杯的边缘。

「那些东西是买回来的吗？花了多少？」

母亲装作没有听到我的问题，我只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走到母亲的房间，打开灯四处环顾。仔细地看了一下，我才发现不仅有摆件，门檐上也贴着符咒，她去医院看病时提的那个包包的把手上还挂着一个钥匙圈，钥匙圈上歪歪斜斜地刻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能够祓除厄运的」

没等母亲说完，我就冲到了客厅里。我打开用来放重要文件的橱柜抽屉，取出了存折。翻开存折，余额数字已经所剩无几。所有的定期存款也被取了出来。我转过身来，和胆怯的母亲对上了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了。父母分居了九年，他们的离婚调停终于在去年完成了。迄今为止父亲给我汇的那些生活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在夏冬季节我自己那些微薄的奖金，我全都存在了银行里面。

「你不是和青野分手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听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和青野分手到底怎么想的啊？所以我才拼命地帮你祈祷的。希望你能跟青野和好——」

「你不要这样子！」

母亲被我吓得发抖。我不能生气，要是冲她发火的话，她的精神就会变得不稳定。我一直都是这么忍下来的。可是这一次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要是真为我好的话，就别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究竟放弃了多少东西啊？我和棹也是因为你才分手的，如果你没有得病的话，我早就去东京了，早就已经和棹结婚了啊！」

停下来，不要再说了。可是没等我反应过来，母亲就已经冲出了家门。我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再看了一遍存折，几乎归零的余额数字没有任何的变化。我想尽办法忍住了没有当场瘫倒，门外却传来了引擎的声音。

我透过窗户向外张望，发现母亲正准备开车出去。她吃了安眠药，医生是禁止她驾驶的。我慌慌张张地骑上自行车追了出去。

来到大马路，我一眼就发现了我家的车停在了路上，旁边还停着一辆快递车。对方司机下车之后便跑向我家的车。这是一场交通事故。我扔掉自行车，拼命地冲了过去。

「妈！」

母亲双手握着方向盘，身子前倾地瘫倒了。

救护车上，急救人员本打算将母亲送到岛上的医院，可是却遭到了她的激烈抵抗。她大喊着说不要去岛上的医院，要送她去今治的医院，不然还不如去死。

在前往今治医院的途中，我一直握着母亲的手，重复地向她道歉，可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呢。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可即便如此。

「求你们了，借我四百万」

听我把事情给说完之后，瞳子阿姨和父亲都沉默了。

母亲无视了停车让行标志，直接冲出了路口，与快递车相撞。事故导致快递车上的几件货物发生了损坏。汽车的交强险并不足以支付对方车辆的维修费用以及赔偿货物。母亲自己也因为没系安全带而胸骨骨折住院了。最糟糕的是，我的存款不仅被她挥霍一空，她甚至还用了信用卡额度来购买那些奇奇怪怪的摆件和符咒。单靠我自己已经无力解决眼下的困境。

「我是很想帮你，可是我最近才跟银行融资了一笔钱」

「融资？」

「我今年打算在岛上开一间咖啡店，顺便当成刺绣产品的试销点。现在不是有很多从城市里搬过来的人吗，而且游客也越来越多了。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能不能把岛上分散的店铺给链接起来。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不过我最近做刺绣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怎么了吗？」

「视力不太行了，要是过度用眼的话可能会有损伤」

「唉？」

瞳子阿姨苦笑着，起身再去给我倒了杯茶。父亲小声地告诉我，瞳子阿姨的视网膜出了些问题，作业要求极为精细的刺绣会对眼睛带来很大的负担。

「老是让你这么辛苦，挺对不住你的」

父亲向我低下了头。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几天，他们给我汇来了一百万日元，说是金额太少也帮不上我的忙。

我也去找了亲戚帮忙，可是他们一听到和宗教的事情有关，便立刻拒绝了我。大家并没有忘记濑尾婆婆那时候的骚动。而我家的事情大概也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周末，我乘坐公交车前往今治的医院，探望住院的母亲。我家的车还在修理，维修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我现在打心底里后悔当时因为家境拮据没有给汽车买保险。

「我好想死」

我去探望母亲，她躺在病床上，涕泗横流。

——想死的人是我啊。

我忍住了没让自己说出这句话来，我痛苦得好似快要窒息。

探病回来的路上，我下定了决心，于是便在今治车站坐上了一辆开往东京的夜行巴士。尽管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对已经疲惫不堪的我来说十分煎熬，可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了。我靠在椅背上，想着赶紧睡一觉，可是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我抵达了涩谷，由于时间还太早，我便走进附近的一家网咖，刚一躺下便昏昏沉沉地睡去。等我起来已经是下午了，我乘坐电车去了棹的公寓。我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可如今我还是站在了他家门前。

由于分手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酒店里，我只能按门牌号呼叫他。可是没有人回答。棹是个夜猫子，所以有可能还在睡觉。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等待被执行死刑的犯人。无人应答该说是多活一阵呢，还是说恐怖的延续呢。无论如何，死刑都会降临。

「晓海？」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转过身去，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棹。

「……啊」

我语塞了。棹的身旁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棹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我深知死刑终究是要来临，暗自攥紧了拳头。

「能借点钱给我吗，求你了」

我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和说明，便向着棹低下了头。我能感受到他的惊讶。

「那个，要不进屋说吧」

「在这里说就行。求你了，借我点钱」

我把头又往下低了一些。沉默在我们之间降临了。我只能看见我们三人的鞋子，而这时，棹身旁的那双高跟鞋有了些动作，女人转过身去，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你要多少」

「三百万」

「好」

我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把银行账户发给我」

棹那过分干净利落的回应让我这个开口央求的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现在很为难你吧。别担心了，我马上就打给你」

我的眼睛和鼻子都被一阵如同麻痹般的疼痛所包围。

我不想让棹看见我流泪的样子，只能再一次把头低了下去。

「我能问问原因吗？」

我摇了摇头，母亲沉迷于宗教这样的原因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知道了。你保重」

棹那温柔的声音让我差点掉眼泪，我只好拼命地咬紧了嘴唇。棹因为漫画大卖而过上了奢侈的生活时，我曾教训他说“你飘了”。可是我如今却要来找他借钱。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丢人、羞耻和不堪了。

我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谢谢”和“抱歉”这两句话。就在我逃跑般地准备离开时，我看见了那个和棹在一起的女人。她靠在门口摆弄着手机，一眼都没有看过我。我能感受到她和我完全不一样，是那种在大城市自力更生的女性，她一定能够和棹平等地对话吧。既然她跟到了家里来，那么她应该是棹的女朋友吧。明明提分手的人是我自己，可这样的想象还是给予了我沉重的打击。

返程的巴士上，我把自己的银行账户发给了棹，然后心不在焉地浏览着网上的新闻。如果不用其他的事情填满自己的大脑，我想我甚至无法扛过这一痛苦的瞬间。政治斗争、国际形势、明星绯闻，网上全都是这些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新闻。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报道，我的手指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人气漫画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

我不想看到和漫画有关的新闻，可是在我翻动页面之前，那个叫做“久住尚人”的名字就已经映入了我的眼帘。尚人？我惊恐地点开那条新闻，极为过分的报道内容让我屏住了呼吸。

怎么可能，这绝对是假的。尚人和自己恋人的交往真挚到了离谱的程度。绝对是搞错了什么。我输入漫画的标题检索了一下，第一条结果就是出版社的官网。上面刊载了一份声明，包括对读者的道歉以及宣布连载结束。日期则是在几周之前。

——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最近这阵子母亲的事情已经让我不堪重负，而且由于不愿再去想棹的事情，我主动屏蔽了和他有关的信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在这种时候才知道这条新闻呢。我丝毫不清楚棹目前的情况有多糟糕，就跑去跟他借了那么大一笔钱。我羞愧得像是挨了一耳光。要是我知道的话，我绝对不会去跟他借钱的。绝对，绝对不可能。

再难忍受的我把脸埋进毯子里嚎啕大哭。我本已下定决心不再依附于棹，想要守住自己那仅有的底线。可是我却在这个最糟糕的关头主动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我以后再也没有脸见他了。我用力地咬紧牙关，甚至发出了摩擦声。

——借他的钱我一定要一点一点地还上。

——无论如何，就算去喝泥水也好，我也一定要把这笔钱还上。

第二天早上回到今治之后，我在快餐店里等待医院的探望时间到来。

我朝母亲打招呼说早上好，她却胆怯地躲进了被窝里。

「晓海，对不起，我当妈当成这样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母亲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不断哭诉着，可我的感情已经没有丝毫的动摇。

「瞎说什么呢。没事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我透过被子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她一个劲地重复着说对不起，而我也不断地重复着说没关系，让她不用担心。没过多久母亲就哭累了睡着了，将母亲托付给医院的护士之后，我离开了医院。

等候回到小岛的公交车时，我告诉自己，以后不准再向任何人撒娇了。只有你自己才能支撑起自己。包括母亲以及其他的事情我都要全部支撑起来。以后不准再流眼泪了，有功夫哭鼻子还不如多去赚点钱。有时间擦眼泪还不如迈步向前。井上晓海，你要坚强起来。

我坐上开来的公交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瞳子阿姨家里。

「请你给我一些工作，求你了」

我向着走出门来的瞳子阿姨低下了头。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我都要做。只要能给我工作，要我给你下跪也可以。因为下跪就会受损的自尊心不要也罢，那只会成为阻碍。我需要钱，多少钱都不够。我要一边上班一边做刺绣的工作。我也不需要休息了。

「你的表情不一样了呢」

我抬起头来，只见瞳子阿姨轻轻地笑了笑。

「进来吧，给你慢慢介绍你能做的东西」

我的鼻子深处一阵疼痛，只好往下半身用力，忍耐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无法离开这座小岛，因此我只能在这里活下去。梦想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东西，只能拼了命去将其握在手中。旁人的眼光与我何干。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第一卷 （2）青野棹 二十八岁 夏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和连载漫画的时候一样，我早上总是起不来。尽管如今的生活已经完全告别了漫画，可这种坏习惯却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我支起疲惫的身子，为了消除胃部不适而带来的口臭，起身去卫生间刷牙。刷完牙我走到客厅，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毫不犹豫地打开。碳酸强制性地让我清醒了过来，与此同时，酒精也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网络上的骂战本身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消停了。那些吵吵嚷嚷着对我们口诛笔伐的人忙着奔赴下一个火场，我们的事情没过半年就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这场保质期不过半年的狂欢令我们的漫画、不对，甚至是人生都遭到了消费。

网民们乐不可支的时候，我们已是伤痕累累。连载被腰斩，已经发行了的前十四卷成为绝版。杂志上的报道引发轩然大波之后，小圭的高中、真名、照片全都被曝光到了网上，这让他没有办法去上大学了。尚人尽全力地想要联系到小圭，可是在对方父母的严防死守下完全没机会。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小圭给尚人发来了这么一条信息。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请你把我忘掉吧。抱歉”

尚人憔悴到了极致，看不下去的植木先生通过对方的律师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小圭的父母貌似让他休学去了国外。很多人说既然没干过坏事，那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不就好了，我只想让他们也亲身经历一下。尽管当今时代在不断地讴歌多样性，但是在非自我意愿的情况下暴露了自己的性取向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拷问。而害得我们饱尝痛苦的那些人居然没有被追究责任，我反而觉得这更加奇怪。

尚人尝试过自杀，但是并没有成功。当时如果我们不管的话，尚人是不会吃饭的，所以我们每隔三天就会去看看他，而某天我们来到他家之后，却发现他在浴室里烧炭自杀。还好发现及时救了下来，但是等到他醒过来之后，我却突然间失控想要殴打他。最后还是植木先生从身后控制住我的双手才把我带出了病房。尚人得救了让我感到很安心，可是如今的事态究竟拜谁所赐的这一怒火也冲昏了我的头脑。

——可这一切，都不是尚人的错。

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做过坏事。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回到家，在昏暗的房间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心中不断翻腾的委屈、愤怒、以及对将来的不安长久地折磨着我。我很熟悉这种感觉。小时候等待不回家的母亲时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如今的我已经长大成人，可我本以为早已和这样的感觉无缘。

尚人尽管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心已经被彻底击垮。我每天都去探望他，但是看着每况愈下的尚人，我也无能为力。尚人对一切都丧失了气力，甚至没办法给自己洗头，他家里人只好把他送进了医院的心理内科住院。在那之后他便拒绝了会面，就连我也见不到他了。画漫画的事情自然也是无从谈起。

「现在哪儿还有杂志肯让我发表漫画啊」

「那要不去写小说吧」

我和绘理小姐在一如既往的居酒屋碰面，她很是兴奋地探出了身子。

「我写不了小说，我就是个画漫画的。我都说过多少遍了」

「无论多少年我都会等你，这话我也说过很多遍了」（注：此处绘理小姐故意模仿棹的口音说话，但是并不标准）

听到绘理小姐那蹩脚的京都方言，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见面时的事情，不由得笑了出来。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您，漫长的作家生涯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也想以更加长远的目光去支持作家老师。

我很了解编辑的嘴上功夫到底有多厉害。不对，应该说是他们太清楚要如何调动作家的干劲了。可是每天虚度光阴，嗜酒如命，连一个字都没有写过的我早就已经不是作家了。我觉得让绘理小姐这么忙的编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并没有价值。

「就算写出来了，也肯定不会像我的漫画那样畅销的」

我这么一说，绘理小姐便将酒一饮而尽，把酒杯用力地放到了桌子上。

「我说你啊，青野，你太瞧不起我们编辑了」

和绘理小姐认识两年，她对我的称呼依旧有些生分。

「你难道觉得畅销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标准吗？」

微醺的绘理小姐的脸颊微红，她抬眸望眼般地注视着我，眼神中透露着些许妩媚。

「畅销当然也很重要。正因为有那些印了初版之后马上就会加印的当红作家，我们才能吃得起饭，新人作家也能出得起书。我很感谢那些人，所以必须要珍惜才行。但是与此不同的是，在与金钱并无瓜葛的地方，也有着像是“我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想把它出版成书”这样极为单纯的价值，或者说是欲望」

「你意思是作为编辑的身份喜欢上了是吧」

「对。因为干这行的人大家打心底里都是喜欢书的」

绘理小姐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点了点头，又一次激动地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你也该开始动笔了吧？」

「怎么又绕回来了」

「绕多少次我都要让你写粗来」

「哪有你这种京都方言的」

「你写和那个女孩子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我正准备伸手去拿杯子，可是绘理小姐的话却让我僵住了。她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她是想趁我放松警惕了然后突然杀我一个措手不及。所以说编辑真的是……

我拿起菜单，说着“要不点杯日本酒尝尝”，试图搪塞过去。

绘理小姐和晓海见过，不对，应该说是看到过晓海。

两年前，晓海曾经来找我借过钱。她以前总是训斥我说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因此她能来找我借钱，事情肯定超乎寻常，但我还是在没有得知原因的情况下借给了她三百万日元。我很想帮晓海，甚至想要借此机会和她重归于好。可是我的想法完全是一厢情愿，把钱汇给她之后，我发了不少信息，表示想和她好好聊聊，可是她也只会回复我一句“借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我哪有脸去写一个把我甩掉的女人啊」

「作家就是能把这种事情也给写成书，然后满大街地传播的人」

「我写不了，也不会满大街地传播，所以我已经不是作家了」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这样说道。

「我觉得你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你们从高中开始认识，能写的事情肯定有很多，一旦你开始动笔之后，你的灵感就会喷涌而出，想停都停不下来」

绘理小姐从我手上接过菜单，说了一句“不过我会耐心地等着你的”，然后给我点了一杯名叫久保田的日本酒。

离开居酒屋之后，绘理小姐跟着我一起回了家，我家的公寓和车站位于反方向。我们自然地牵起了手，聊着“家里还有没有面包拿来当早餐”之类的事情。这两年里，尽管我没有写过一个字，但绘理小姐还是一直当我的责任编辑。她若即若离地看着我每天喝酒喝得昏天黑地，我们偶尔也会在居酒屋里一起喝，而在某次机缘巧合之下，我和绘理小姐睡了，我们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和绘理小姐做爱非常舒服。人那暖和的体温本就令人舒服，和符合自己喜好的女人缠绵床笫就更加舒服了。可话虽如此，今晚实在是喝多了，所以真的就只是睡觉而已。

夜里，我醒来发现绘理小姐并不在我身旁。我想了想估计她又是老样子，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下一次睁开眼时发现她还是不在，我有些担心，来到客厅之后发现她靠在阳台的窗边，还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你不是说会和你老婆离婚吗？」

我听到了绘理小姐的声音。果然和我所预料的一样。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我不能接受就我一个人遍体鳞伤，老师你像个没事人似的什么损失都没有。我要把事情全都说出去，至少也要两败俱伤才行」

绘理小姐混杂在啜泣声中的哭诉和平日里那副理性沉稳的模样相去甚远。她在好几年前就和一位畅销书作家开始了交往，而对方年过四十，已有家室。

「……我好想死」

绘理小姐哭到快要崩溃的声音，和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了一起。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这个精明能干、自力更生的漂亮女人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当时她喝醉了，便全部说了出来。那个时候她也哭诉着说好想死，我没法让她一个人回家，只好把她带回了家里，我本想着安慰她，可是不知怎的就安慰到床上去了。氛围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

和晓海分手之后，我便一直对绘理小姐抱有好感。因此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我也有仿佛有种在看推理小说大结局的感觉。

——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人。

如果我真的喜欢绘理小姐的话，兴许我还能落得轻松。可是在和绘理小姐的交往中，我却感受不到当初和晓海那般的真切。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那份真切就是正确的。倘若朝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狂奔叫做恋情，那么朝着一个应许之地不紧不慢地漂流便是爱情。

——晓海，你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我的思绪总是错综复杂，最后流向同一个地方。它已经没有扩散的余地，整颗心也都随之沉没在沼泽中，我想那很快就会变成一滩烂泥。这还能称之为是爱情吗。为了不让绘理小姐发现，我安静地回到了寝室。

「青野，我还得去开会，就先走了」

第二天早上，绘理小姐把我摇醒了。

「早餐做了蛋包饭，我放在桌子上了，沙拉在冰箱里面」

我睁开朦胧的睡眼，绘理小姐背对着我，在镜子前戴着耳环。我以前跟她说“你戴耳钉也挺好看的”，但是她却回答我说“不想伤害自己的身体”。

——可是你的心早已遍体鳞伤了。

我慵懒地躺在床上，回想起她在深夜时那副悲惨的模样。

「我去上班了」

绘理小姐把自己的外表整理得近乎完美，用手撑着床把脸凑了过来。

「你想喝酒也没事，但是记得要好好吃饭」

绘理小姐那保养细致的发丝不断地垂到我的脸上，她的脖颈有一股清香，纤细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高档手表。她的一切都仿佛是教科书式的“好女人”，和昨晚那个对着自己的情人嚎啕大哭的人实在是相去甚远。

——也许绘理小姐也很痛苦。

在她声音轻柔的吻中，我感慨万千。

绘理小姐为了维持住那个完美的自己，或者说为了让自己能够奋发起来，她需要我这个装置来让她做出正确的行动。她既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会相信渣男口中老生常谈的“我一定会和老婆离婚”，同时她也是一个优秀且宽容的编辑，支撑着我这个人生遇到挫折的年轻男人。绘理小姐希望通过扮演这样的角色来消解掉那不堪的自己。她既不冷漠也不理智，反而相当感性。

既然绘理小姐希望如此，那我也很乐意去扮演一个废柴小白脸。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无论舞台背后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在那一层薄皮之下，隐藏着一个软弱到不禁落泪的自己又有何妨呢。

「绘理小姐，你不要走」

我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把她拉进被窝里的样子。我注意着不弄乱她上班前仔细打理好的发型、衣服还有妆容，谨慎地朝她撒娇。绘理小姐高兴地笑了。

「好孩子乖哦。我会再来看你的」

绘理小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就像是在对待一条没有教养的狗。她露出了一副精明能干的表情，离开了寝室。我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念叨了一句“工作加油”。

编辑每天都需要去伺候那些千奇百怪的作家，让他们鼓起干劲，提升作品的销量，也许是想要从工作中喘口气，绘理小姐在恋爱中极为痴情。她其实很聪明，可她的生活方式“油耗”实在太高了。

——那也怪不得她老是会缺油了。

——不及时补充的话，车子就开不动了。

我突然间想起了母亲。她知道我的漫画被腰斩了的时候，她还在电话里哭诉说“我本来想着有你在就没问题的”，我只能回答说“没事的，有我在呢”，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对母亲来说，让她安心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赚回来的钱。

我应该如何解释那时我心中难以言喻的感觉呢。那是一种均等地混杂着爱和放弃的感情，不知为何，我在绘理小姐身上也能感受到那种感情。我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它，只要忍受着让它过去就好，因为反抗只会让自己受伤。尽管逆来顺受会让自己心中的某些部分被挤压变形，但是毫无曲折地活着反而更难。我很想将这种感觉倾诉给谁听。

——你说是吧，晓海。

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有聊不完的话题，那时的海滩风景在我的脑海中重现。睡意再次沉沉地来袭。在我坠入梦乡之后，我又被冲到了一如既往的那个地方。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昨天是这样，前天也是这样，我想，明天一定也是这样。

我只有在喝酒喝了个通宵的时候才会见到清晨的太阳，醒来了也无事可做，便靠在沙发上喝啤酒，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我今天也开了一罐啤酒，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这时绘理小姐给我发来了信息，问我吃饭了没有。除此之外我会收到的就只有广告邮件了。

「吃了你做的蛋包饭，好好吃」

我撒了这么一个谎，便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呆滞地眺望着逐渐坠入黄昏的天空，我突然间想到，每天除了喝酒什么事都不干的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可即便如此，上吊自杀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无论有没有价值都好，只要还没死，就必须要活下去。

——对了，今天是26号。

刚一这么想到，我便马上站起身来。从抽屉里取出银行的存折，穿着两天没换的T恤离开了家。经过三分钟的路程来到附近银行的ATM机给存折记账。等到机器把我的存折吐出来之后，预存金额一栏上印刷着一如既往的文字。

“井上晓海 汇入 35000”

我在ATM柜台的角落里凝望着印刷上去的铅字。确认了那是来自晓海的汇款之后，我心中的高昂便会达到最高潮，然后一下子又掉落谷底。今天过去之后，距离下个月的26号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我把存折塞进牛仔裤的裤袋里，离开了银行。接下来要去做些什么呢。是要买份饭回家吃呢，还是说找个地方填饱肚子了再回家呢。我想起了绘理小姐给我做的蛋包饭，但我却不想吃那玩意儿。我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望着街道渐渐地坠入那稀薄的暮色中。黄昏时分，来来往往的行人在我的眼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可是在人群之中最为模糊的身影，大概是我自己。

每个月发薪日之后的第二天，晓海都会给我汇来三万五千日元。她在乡下地方的小公司里工作，月收入十四万，不过现在应该多少涨了一些。但不管怎么说，对晓海来说三万五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我发过很多次信息告诉她不用还也可以，可是她从没有回复过我，取而代之的是每个月26号无比准时的汇款。

我借给她三百万，她每个月还我三万五，算下来要七年多一点才能还完。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还有五年。在这五年里，我和晓海还会通过这一形式连接在一起，这使我感到安心，但这也意味着，这五年里，我也没法把她忘却，这实在是太过无奈。

如果我真的喜欢绘理小姐的话，兴许我还能落得轻松。可事情不会称心如意，这个月的二十六号，我依旧兴奋地跑来银行记账，可是记完账之后便没有了目标，在垂头丧气回家的路上回想着和晓海之间的点点滴滴。既然我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我便想捏造出一些被渲染得美轮美奂、对自己极其有利的记忆，可是唯独这种时候我的大脑却清醒得有些多余。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的那些事情，如今却比当时更加清晰、正确地勾勒出了画像，收拾起来反而更加麻烦。

那个时候我和尚人的漫画大卖，就连什么时候加印了也都不清楚，版税收入源源不断。晓海会在长假的时候来东京看我，我便把她带到那些奢侈品店里购物。晓海用自己那微薄的工资努力地打扮自己，穿着一条廉价得不得了的连衣裙，实在是太过可爱。

我给她买了很多衣服、包包、鞋子，不管是什么，只有她喜欢我都会买给她。我很想看到晓海高兴的样子。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份爱不过是居高临下的给予和慈悲，我和晓海本应是平等的地位，可她也许切实地感受到了来自我的侮辱。

晓海丝毫没有兴奋的样子，也从未表现得高兴过。我在高档餐厅以及夜总会里挥金如土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总是透着几分厌恶。性格较真的晓海成为了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为了支撑自己和母亲的生活而优先于工作，她逐渐不再听音乐，也不再看电影。老实说，对于当时沉浸在梦境中的我而言，那样的晓海非常无趣。

——为什么当时我就不懂呢。

晓海来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如此。她这么较真的一个人，面对本应地位平等的我，却朝我低下了头，说“求你借我一点钱”。更何况先前还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分手。

晓海在那个时候打破了自己的底线。

而我就连这一点都未曾觉察，甚至想要通过借钱这件事情和她重归于好。真是愚蠢和卑鄙到了极致。我要是真的想和晓海修补关系的话，那我就不应该借钱给她。可是我又无法拒绝她那迫在眉睫般的请求。谁能告诉我当时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慢吞吞地抬起头，街道已经大半坠入了暮色中，可是我却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我想我已经在这令人难堪的朦胧中迷失了一切。

实际上，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去年，植木先生给我介绍了一位网络漫画的编辑，我和一个新人漫画家搭档在网上发表了单卷作品，然而反响却极其惨淡。我自己其实也知道故事的创作并不精良，因此也无可奈何。然而植木先生却很是不解地训斥了我。

——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个情节构思上哪去了？

——那个不行。

——为什么？我觉得完成得很好啊，那个情节构思绝对能大卖的。

——那个是要和尚人一起画的。

植木先生愣住了。

——尚人现在可不是能回归的状态。

——我知道，但是那家伙绝对会回来的。

——所以你就要把那个情节构思给束之高阁吗？

——没事的，我新写出来的那个也挺不错的。

植木先生沉默了。我能切实地感受到，他的沉默中包含了无言的逼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新写出来的那个故事烂到家了。

漫画业界里从来不缺干劲满满的新人，大家都在这里激战，而植木先生特地给了我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也很想回报他，因此我认真地、真挚地创作了一个新的故事。结果却惨不忍睹，故事和台词都宛如空中楼阁，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在创作优秀故事时那种将世上一切都抛开般的疾驰感和兴奋感。

——棹，你听我说。青野棹是有才能的。我相信青野棹一定能东山再起。我很想再读一次青野棹创作出来的故事。我很想通过你的故事再一次感受到兴奋。

植木先生的表情极为痛苦地扭曲了。

——请你不要在创作上面有所松懈。

我想这是植木先生近乎断肠般的劝告。在我和尚人初出茅庐的时候，他就一直扶持和培养我们。人生在世，一定会面临名为“选择”的分歧路。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舍弃。

——为万人唾弃也要握在手里。

——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瞳子阿姨的那番话从我的记忆深处涌上心头，那也许是一种预言。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是自己选择了让自己更加复杂。我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尚人的事情刚刚引发骚动的时候，我甚至后悔过当时没有趁早和尚人撇清关系。可我当时没能彻底下定决心、一直拖延到了现在。如今这份软弱也绊住了我的后腿。

在我为了网络漫画而着手创作新故事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情。

连接着我和故事之间的那根绳子已经断掉了。

小时候，故事对我来说是用来逃避苦痛现实的手段。而当我靠着故事来赚钱的时候，“逃避”便失去了它的功效。我将那些本来还是忘掉更好的记忆给挖掘出来，把它们写成台词，编成故事，使得那些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愈发强化。那些我由于痛苦而不愿去面对的部分，植木先生都为我修改得更加有趣。“你这里能不能写得更加深入一些呢”——植木先生对我的童年时代并不熟悉，可他从来都不会遗漏掉故事中的浅薄之处。

有一些作家可以做到将自己和创作分离开来，可我不行。我只能通过将自己分割售卖的方式去创作故事，一切的原因都仅仅如此。

连载因为尚人的事情而被腰斩之后，我意识到，我解构自己而编织出的故事，其实也只是一种可以被代替的工作罢了。工作基本上都是如此。缺了某个人很快就会有别的人补上去。这世上并不存在多少独一无二的才能。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却找不到理由可以更加残酷地去解构自己了。晓海曾经说她想要成为专业的刺绣作家，我当时断言说她的这个梦想很天真，可实际上，最天真的人是我自己。我不忍直视不堪的自己，只能通过酗酒来掩盖自己的感情。我的存款多到就算不用去工作也不至于饿死，这也更加助长了我的怠惰。

我偶尔会想到，如果那个时候的尚人没有崩溃会怎么样。

就算是网络漫画还是别的什么漫画都好，要是我俩继续并肩奋斗下去会怎么样。

如果母亲能难得地靠谱那么一回，发自内心地鼓励我振作起来会怎么样。

我甚至想到，要是我和晓海没有分手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晓海在我身边陪伴着我的话会怎么样。

我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在“如果”和“要是”的不断重复中，三年光阴悄然飞逝。

我从故事中逃之夭夭，可又在虚构的“如果”中不断逃避，矛盾到了极致。

老实说，其实我曾经按照绘理小姐的建议，偷偷地把自己和晓海之间的事情给写成了小说。可是小说极为糟糕，那弥漫着留恋和自我正当化的文字惨不忍睹，我只能全部删掉。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呢。我很想和尚人或者是植木先生聊聊。可是尚人在心理内科出院之后，时至今日也还是窝在家里不愿见人。植木先生貌似也要去应付出版社刚招募的新人。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两位年轻的女孩在我身前擦肩而过，聊着这个周末的打算。走在我身后的大叔说着社交辞令，故作轻松地挂断电话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抬起头来，缓缓地左右摇摆着脑袋。再过一阵街道就会被夜色吞没，我朝着前方那家在搞酒水促销的酒吧走去。酒精能让四周的杂音顺畅地流淌而过，同时也会让我的感情变得低落。我想要尽快地喝醉，因此一进店就点了一杯威士忌。

「今天心情不太好？」

已经熟络起来的老板把玻璃杯放到了我的面前。

「没什么好不好的。每天都一样」

「平凡且平稳，这就是幸福」

和老板闲聊着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喝完了第一杯，便将杯子推向了柜台。老板和我很熟，也没问我什么，便给我再倒了一杯。

「这么说来，你觉不觉得，自己十来岁时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是特别的」

老板用双手撑着柜台，饶有兴趣地探出了身子。

前些天，老板貌似找到了他高中时期女朋友的脸书。虽然本来没打算联系对方，但是在喝得醉醺醺的下班路上，还是借着酒劲给人家发了信息。

「你能懂这种感受吗？」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也已经趁着醉意给晓海发了好几条信息。“你在做什么”“最近怎么样”“没有烦心事吧”“能见一面吗”“我好想你”“哪怕见一次也行”

「也许这就是男人特有的诅咒吧。可是女人对这种事情一般都烦得不得了」

老板叹息着说自己好寂寞，我也只好随便地说些什么应付他，顺带着想了想那个名叫“初恋女友”的诅咒，它总是在无意识间淡然地留存在心里，我对它的处理方式也如同是旧伤一般。

每个月的26号，我都会想很多，喝很多。当我走出酒吧门口的时候，我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我撞到了几个人，只好坐在护栏上稍作歇息。可是由于存折还插在屁股的口袋里，咯得我生疼，我只好把它给抽了出来。税务师给我发来了信息，我没怎么认真看就给关掉了。什么交税什么资产管理，对于我这个醉汉来说不过是麻烦的数字罗列。自从我的存款超过一定数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关心过余额有多少了。我想看的数字只有那么一个。

“井上晓海 汇入 35000”

我坐在护栏上，前倾着身子翻阅着存折。

还好。还剩下一百九十五万日元，晓海还要还五十六个月，还有四年零八个月。在这期间，我们依旧连接在一起。可是四年之后呢？我要怎么办？我会怎么样？

不知为何，我甚至笑了出来。这么大一个人居然只靠着一段小小的汇款数字活着，真是蠢到家了。我一定很蠢吧。可是我真的好寂寞。我好想被别人所需要。就算那不是爱也可以。每当我这样想到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永远都是晓海的面容。这样的痛苦究竟还要重复多久呢。

我开始给晓海发信息。我心中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告诉我说不要这样做。我也知道等明天酒醒之后心情一定会糟糕得无以复加，可我还是停不下来，也许这就是诅咒的力量。

「你能还我四万吗」

按下发送按钮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一股名为后悔的惊涛骇浪便朝着我汹涌地袭来。这可不行，太卑劣了。我的醉意顿时开始清醒。要赶快把消息给撤回才行，要赶快。可是在我心焦气躁的时候，信息已经被晓海标上了已读。

「抱歉，下个月开始还你四万」

面对晓海这条时隔数年的回信，我顿时凝固了，从头顶一直麻痹到了指尖。我那些极为丢人的想要和好的信息被她给全部无视，可是和钱有关的信息却得到了秒回。晓海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较真的女孩。对于她的未曾有变，我感受到了安心，也对于自己卑劣地利用了她这一点而不禁发笑。我笑着笑着，感觉自己被夜晚那一片漆黑的大海所渐渐吞没。我想尽办法，想要浮上海面，可是我却不知道要往哪里游才是正确的方向。我只能拼命地挣扎，胡乱地用指尖打字。

「开玩笑的，你还好吗？」

我极为勉强地发出了这条消息，希望晓海能把刚才的那句话当做是我的一个玩笑。可是她已经没有再给信息标上已读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在我数数的同时，我的鼻子深处也开始发酸，为了忍住眼泪，我反射性地吐出了唾沫。走在我身旁的女人被吓得踮起了脚，她身旁的男人则看着我咂了咂嘴。他脸上轻蔑的神色很是明显。我低下头，毫无意义地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流于形式的笑容，然后轻轻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

——你知道吗，晓海。

我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卑劣到极致的男人。我缓缓抬起自己低垂的头颅，仰望夜空，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一道愿意为我闪烁的星辰。

第一卷 （3）井上晓海 二十八岁 夏

收到棹的那条信息时，我刚吃完晚饭，还在收拾餐具。我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动摇，迅速地给出了回答。我洗好碗，叠好衣服、洗澡、烧热水。完成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之后，我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要稍微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

「去小结那里，她说想和我聊聊升学的事情」

「哦，那你小心点」

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沉默地去洗澡了。

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我就当着母亲的面剪掉了所有的银行卡，并且坦白了自己在瞳子阿姨那里接刺绣工作的事情。虽然我感觉母亲隐隐约约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事到如今才坦白确实有些太晚了，但我的宣言也意味着今后我会堂堂正正地去做这件事情。而且我也向她重申了一遍自己已经和棹分手了。

母亲最开始很生气，可是看到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能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向我道歉。我忍住了自己想要伸手去抚慰她的冲动。面对母亲向自己低头所带来的痛苦，我只能拼命地忍耐住。我和母亲正面相对，平静地告诉她“我会加油的，所以妈你也要加油”。自从母亲患上抑郁症，我还是第一次跟对她说“加油”这个词。

也许我是错的。但无论任何事情都好，一旦到达顶点，接下来就只会不断向下。那场骚动对我和母亲来说就是一座山峰。所以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这样想着，努力地坚持了下来，可好像还是太过天真。

棹晚上给我发来的那条信息，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离开家，开着车来到了远离村落的海岸线上。今夜的大海也是风平浪静。我在月光的照耀下走到了沙滩上，坐在海边打开了那瓶从家里带出来的威士忌。虽然我发现自己忘记带杯子了，但是我也并不在意，对着瓶口就喝了起来。

“你能还我四万吗？”

看到棹的那条信息之后，我突然间很想跑到外面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海边一把跳进海里。羞耻和自我嫌恶使我的身躯都快要扭曲，可我在现实中居然还能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才跑出来，看来我的脸皮也是厚了不少。

我也知道每个月只还三万五有点少了。棹说过很多次不用还也可以，甚至还说有没有机会和我修补关系。可是只要我还欠着他的钱，我就没办法回答说“不行”。棹今晚的信息让我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一旦牵扯到钱，我就会有种自己还跟棹藕断丝连的感觉。我明明已经发过誓不再去依赖他了。

「抱歉，下个月开始还你四万」

当时我回复完信息，就把手机给关掉了，我也没再看过棹之后发了些什么。我在惊恐中，小心翼翼地点开了他的信息。

「开玩笑的，你还好吗？」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棹应该是喝醉了吧。他很温柔，所以趁着酒劲才能开口提钱的事情。一想到我居然让棹说了这么难堪的话，我就觉得自己丢人丢到了家。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我告诉自己不准哭，用力地把它们给憋回去，那些被我忍住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也差点将我完全吞没。

不知道棹最近怎么样。他去年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漫画，可是作画的人已经不是尚人了。在那之后他好像就没再以漫画原作者的身份活动过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那次骚动之后换了个笔名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了解他的近况了。

分手了三年，到头来我还是没法彻底把棹放下。我决定了要坚强起来，可是在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背后依旧是那个软弱的自己。我的这种感情究竟会持续多久呢。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轻松起来呢。我真的想变得轻松起来吗。如果这件事情就意味着要把棹给忘掉的话——

「晓海——？」

就在我喝到几乎酩酊大醉的时候，头上传来了呼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抬起头，有人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了我一下。那尖锐的光芒使我皱起了脸。那个只有剪影的人说着“果然是你啊”，从防波堤上下来了。他站到了我的身旁。

「我刚才看到那辆车就觉得很像你的。咋了？黑灯瞎火地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这人是谁啊。虽然感觉有点面熟。

「啊，我是“Platform”的幸多。我有个朋友之前戴的就是你做的那个主题项链。晓海你做的小首饰超级火的」

「啊……谢谢」

我的大脑由于醉酒而迷迷糊糊的，但还是隐隐约约地回想了起来。“Platform”是那群城市移居者去年在岛上开的咖啡店兼杂货店，而这个人好像就是老板两夫妻的弟弟。

「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对瓶吹威士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幸多像是一条巨大的鱼，旁若无人地闯进了风平浪静、悄无声息的大海中。他也没问我同不同意，就坐到了我的身旁。

「一个人喝闷酒？咋了？」

「没什么，老样子罢了」

「这样，不过世上确实有很多烦心事啊」（注：此处幸多说的是和棹一样的京都方言）

他那突如其来的语调让我被吓了一跳。

「幸多你是关西人吗？」

「不是，我东京的」

我一下子就泄气了。

「瞧你这反应，男朋友是关西人？」

「前男友」

幸多若有所思地呢喃着，用手撑着沙滩，抬头仰望着天空。

「我来这里之前也是刚刚分手，她是京都人」

「京都？」

「你前男友也是吗？」

我坦诚地点了点头。对方也不是岛上的居民，我反而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京都人无论是男是女都很难伺候呢。他们自尊心太强了」

「我前男友倒是不会这样」

「我前女友眉眼细长，嘴唇薄薄的，皮肤白皙光滑，虽然乍一看有点土气，但是仔细瞅瞅却又不好说究竟算不算是五官端正，虽然我朋友说她长得不好看，但我觉得还挺可爱的，所以就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幸多的话里开始不断地掺杂着京都方言。他一定很喜欢他的女朋友吧。即便两人如今已经分手了，他也还是没有忘掉来自她家乡的方言。也许是因为喝醉了，我莫名地有些想哭。

「好久都没想起过她了，搞得我也有点想喝了」

我把酒瓶子递给了幸多，可他却接连拒绝。

「可不兴酒驾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开车来的。这下我也没法开车了。察觉到自己什么都没有多想，我皱起了眉头，幸多却饶有兴致地笑了。

「要来我家喝两杯吗？」

「你家？」

「你就把车停在那里呗，我明天再送你回来」

幸多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邀请我去他家。我很清楚还是不要去为好。可是他和棹一样的口音还是让我也站起了身。

于是，我便把自己的车停在了海岸线上，坐上了幸多的车。经过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我们来到了大量城市移居者聚集的村落，其中的一间独栋就是幸多的家。岛民们难以处置的老旧独栋对于城市移居者而言可以随意地装修改造，政府得知情况后也拨了不少补助金额。因此幸多的家很是时尚。

我和幸多聊着各自的回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到快要天亮，幸多说他困了，于是我们便睡到了同一张床上，而事情也自然而然地发展为了那样的气氛。拒绝他怪麻烦的，最关键的是，时至今日也还对女朋友依依不舍的幸多和如今的自己重合了起来。

和幸多缠绵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棹。由于我只和棹有过那样的关系，因此幸多触碰我头发和肌肤的手、他的温度和味道，都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到他和棹的差异，也再一次让棹在我心中的轮廓变得鲜明了起来。

听着身旁幸多的鼾声，时至今日我才终于产生背叛了棹的感觉，可我们在现实中早就已经分手了，整整三年之后我才意识这一点，真是蠢到家了。

真的，还是把他忘了吧。

周末下午，我和瞳子阿姨一起去“岛猫”那里交货。老板看到我做的那些耳环很是高兴。那是以深绿色的斜纹环配上金色圆珠的异国风情耳环。在老板给我下新订单的时候，店里的兼职友梨走了进来。我朝她打招呼说“工作辛苦了”，可是她却不悦地挪开了视线。

「友梨是幸多的女朋友」

回去的路上，瞳子阿姨坐在副驾驶告诉了我这一事实。怪不得她会是那样的反应。既然连瞳子阿姨也知道了个大概，那么也就意味着，整座岛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那方面的事情……」

我当时甚至因为幸多不是岛上的男人而感到安心，现在想来真是太过大意了。

「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说到底恋爱也不是光靠正确与否来衡量的，如果你真的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那也是一种选择。你能做的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而努力地去战斗」

瞳子阿姨那斩钉截铁的口吻和过往别无二致。即便被人戳脊梁骨也好，她也从来不会舍弃掉最本真的自己。她的任性、温柔和坚强三者共存，使我无比憧憬，可我却学不到一星半点。

「晓海你最近脸色好差。你左眼下面还一抽一抽的」

「公司那边的事情稍微有点多。突然间有俩销售辞职了」

我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眼睛。那些毫无价值的疲劳还在不断地累积。

「刺绣这边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多了呢」

「都得感谢瞳子阿姨你能给我这么多工作」

不仅仅是城市移居者，最近东京的商店下的订单也是越来越多了。我认真地往刺绣的职业道路上发展才过了两年半，收到的工作量就已经远超自己的职业生涯。

「你要不考虑一下自己独立发展吧？」

「唉？」

「我的眼睛真的不行了」

我不由得望向了瞳子阿姨，她指了指前方，让我注意安全驾驶。

「虽然不至于失明，但是做刺绣顶多只能做一个小时了。肯定是不能当成工作了。」

「……瞳子阿姨」

「别这么难过嘛。人生在世是无法避免意外的。虽说是一技之长，但是谁也没法保证你手中的东西就是永恒的。还好咖啡店那边挺顺利的。我们趁早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人现在就连点心都会做了」

父亲在我们家里的时候，说得难听点就连把竖的摆成横的都不会，可他现在已经能制作咖啡店菜单上的所有单品了。人无论到什么年龄，都会不断成长、不断变化。

「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还是多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吧。我的刺绣技术已经全都教给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客户也全都过渡到你那边去。我觉得你一定没问题」

聊着聊着就已经到了瞳子阿姨的家，她说家里烤了柠檬蛋糕，想留我下来吃晚饭。由于我还得回家做饭，只好拒绝。瞳子阿姨欲言又止，好像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回了家。其实我也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去过自己的人生呢？

穿过那条连接着两座小岛间的桥梁时，我努力地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一旦自己的心产生了些许动摇，那么堆积在我心中的那名为不安的粉尘便会漫天飞舞。

技术也好、客户也罢，瞳子阿姨都破格地提出了想要把一切都让渡给我的想法。我知道，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做出的道歉，因为她曾扭曲了我的人生。虽然瞳子阿姨没有特地说出口，但她自己也还是个现役的刺绣作家，她说想让我独立发展，还把资源和机遇都拱手相让于我。我很感谢瞳子阿姨，可是也正因为太过感谢，我反而无法回应她，我对这样的自己都感到气愤。

我回到家，做好晚饭之后便去叫母亲吃饭。可是我喊了好几声，她既不应声、也没有从被窝里出来。抑郁症有时候就像是海浪，时好时坏。我只能留下一句“如果你想吃饭的话就跟我说”，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我想搬家」

我转过身去，母亲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出来了。

「为什么？」

我回到房间里，跪在了她的床前。我凝望着低头沉默不语的母亲。

「我今天还挺精神的，就在院子里洒水」

「嗯」

「佐久间奶奶刚好路过，她说好久没看见我了还怪乐呵的，她还说你干了些不得了的事情」

母亲已经知道了我和幸多之间的那些事情吗。这破地方的风言风语传得也太快了。

「你已经没办法在这里结婚了吧？」

我低着头，强忍着不断向我袭来的深切绝望。

「嗯，没准吧」

岛上依旧单身的年轻男女本来就少，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和一个在岛上人尽皆知的名人交往，最后分手了。有些人猜测我和棹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漫画被腰斩了，甚至谣传棹的漫画事业已经戛然而止，我也没法跟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本想着这一茬算是过去了，可是我又睡了岛上其他女孩子的男朋友。岛上肯定不会再有男人肯和我这个不检点的女人结婚了。

可是我到底哪儿“不检点”了呢？男人就算再怎么“不检点”，也还是处在挑选女人的位置上。可为什么唯独女人就要不断地贬值呢？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未来的道路也会越来越窄，终有一日走向尽头。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晓海，我们离开这座岛吧？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也会去工作的」

母亲要是真能去工作的话我倒是求之不得。可是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循环往复下来，压根就指望不上。我也不能辞职。在摇摆不定之间，我甚至能预感到未来的自己抓不住瞳子阿姨向我垂下的那根救命稻草。

「抱歉，让你担心和难过了」

「不是的，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母亲哭了。我打心底里厌恶自己，居然把母亲给弄哭了。对于自己的渺小无力而绝望的我逃跑般地离开了房间。为什么我会这么的软弱无力呢。

我很想更加靠谱一点。想再多赚一点钱，想寻常地结婚生子，让母亲不再操心。在我悔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我也再一次认识到了棹究竟有多厉害。

为了那个疏于照顾自己的母亲，棹从初中开始就给家里的酒吧帮忙。在那些日子里他还实现了成为漫画原作者的梦想，不到二十岁只身闯荡东京，还给阿姨买了房子。我以前还说“不能她想要什么你就买什么”，现在想来我居然有脸对他说这种话。棹曾经做到过的事情，我连一件都做不到。

我给餐桌上的盘子全都盖上保鲜膜，往包里装上一瓶威士忌就离开了家。为了不重蹈覆辙，我这一次没有开车。我走在连路灯都没有的昏暗道路上，朝着附近的沙滩走去。

「井上？」

就在我刚准备走下防波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某人的声音。虽然因为天黑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对方的声音和那袭飘荡在夜色中的白大褂还是让我认出了他是北原老师。

北原老师依旧骑着自行车。

「已经很晚了。去海边很危险的」

你跟我这个岛上的土著说些什么呢。

「低气压快来了，我很担心」

你担心的就只是海浪吗。

「我还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那个我也比较担心」

我感觉一阵不快，仿佛自己遭到了岛上所有人的监视。

「我不是在监视你，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老师你是会读心术吗？」

「很遗憾，我不会」

北原老师说着“我要是会的话就好了”，他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没管他，而是径直地走下了防波堤，老师则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在沙滩边坐下，北原老师向我递来了一袋东西。虽然因为天黑看不太清，但里面装着的貌似是蛤蜊。北原老师说那是学生的父母送的。

「蛤蜊对宿醉很有效」

我本想说“你是在挖苦我吗”，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谢谢你的关心」

「没事的，不客气」

「但我不会和老师你睡的」

我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马上就后悔了。

「抱歉，当我没说过」

我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我真下贱啊，下贱得不能再下贱了。

「井上，我想和你聊聊」

老师没有说“能和你聊聊吗”，而是说“想和你聊聊”。不用我回答倒也算是落得轻松。

「再这样下去，你和你母亲都会撑不住的」

不用你说，这一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我有责任支撑自己的家庭」

「不，你没有」

北原老师的回答非常迅速。

「子女并没有义务赡养父母」（注：此处并非法律意义上的义务）

他那极其老套的说辞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这样的大道理可没法让我放下烦恼」

「是啊，是没法放下。我们生来就是有着诸多烦恼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大道理去作为最后的堡垒，让我们把所有烦恼都给放下」

我没太理解北原老师的意思，只能抬起头来望着他。

「像你这种性格较真、责任心强的孩子很容易变得过分早熟」

「……早熟？」

「就是说你把本来应该由大人承担的责任给扛到了自己肩上」

我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老师，我都快三十了，早就已经是大人了」

「我知道。十七八岁高中毕业之后，你就舍弃了自己的人生，拼尽全力地支持着母亲，一直到了现在。有很多早熟的孩子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岁月在不知不觉中飞逝，等到有朝一日才会终于醒悟过来。可是这些孩子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应该要怎么样才能找回自己丢失的人生。尤其是在这座岛上，根本就没有工作能够养活一个孤零零的女生」

我很想让老师闭嘴。这些东西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所以不要再给我施压了。我早已无路可退，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就算我深知终有一日会坠入深渊，可是在摔得粉身碎骨之前，我也不想看到在自己身后不断膨胀的威胁。既然早晚会有那么一天，那我不想再多受一分恐惧的折磨。我希望坠入深渊的那天能突然到让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们一起来想想今后应该怎么办吧」

北原老师勉励般地向我伸出了手，我反射性地将其甩开，可是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准落泪，要变得坚强起来，可是在不经意间这份要强也变成了铠甲，将任何人的温柔都拒之门外。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从容。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不应该神经大条地对女性进行肢体接触的。我只是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觉得不能放任你不管。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北原老师再没说些什么，只剩下微弱的海浪声回荡在我的耳畔。这片生我养我的大海温柔得令人害怕。它慰借着我，安抚着我，也让我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

「老师你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师在夜色中望向了我。

「嗯，虽然情况有些不同，但是当时的她也同样被逼上了绝路」

「她是你的学生吗？」

「嗯，同时也是小结的妈妈」

我惊讶得再问了一遍。

「那个，不好意思，是我听错了吗？」

「你没有听错。小结的妈妈就是我当时所在的高中的学生」

我顿时有些不知作何回答。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呢？」

北原老师的这个秘密恐怕在岛上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是“最容易沸腾起来的传闻”。北原老师抱膝而坐，手臂搭在膝盖上，凝望着一片漆黑的大海，有些疑惑地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你会当作没有听过吧」

原来如此。毕竟我家从父母那一代开始，就一直是岛上风言风语的中心，老实说我对这些事情早已不厌其烦。

「你很喜欢她吗？」

我突然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伙伴意识，便没有多想地这样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放任她不管的话，就如同是杀死了我自己一样」

我很惊讶。总是平静冷淡的北原老师居然也会有如此激烈的言辞。

我心中的善恶以及常识正在一点点地扭曲。北原老师和未成年的女学生恋爱，并且导致对方怀孕，他毫无疑问是个坏人。可与此同时，我迄今为止也被北原老师所拯救过无数次，我很感谢他，比起他所背负的秘密，这更加现实也更加沉重。

我想起了尚人。他和自己未成年的男朋友发生了关系，以至于将棹的未来都一并卷入，最后摧毁殆尽。我当时相当憎恨尚人，可他无疑也有着自己的理由和情况。人看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带着自己的滤镜，因此到最后，问题都会变为“自己究竟相信什么”。

「你后悔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情吗？」

「不后悔」

北原老师的回答轻描淡写，可是却斩钉截铁。

「我的确曾经犯过错，可我的犯错并不是临时起意，我清楚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去犯错的。虽说我并不后悔，但是那样的错误有过一次也已经足够了」

「我好羡慕她」

「羡慕？你的想法还挺新颖的」

北原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那肯定会有人予以谴责的。但是如果只说我的感受，我会觉得她得到了你的满腔深情，所以我很羡慕。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也想得到棹的满腔深情——这句话太过羞耻，我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刚才那番话其实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可是不同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痛苦、悲伤和幸福。每个人手中都有着一个小小的世界，我们都想守护它，同时不想它遭到他人的侵入，人总是难以相互理解。正因如此，寂寞总是不断加深，总是羡慕别人，总是渴求别人。这是永恒持续的循环往复。我们渴求着能在不断的重复中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可是又因为相互交汇而受伤、疲惫，想要维系住固定的伙伴们。

「人果然是矛盾的集合体」

「是啊。所以这大概也是我逃到化学世界里面的原因」

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就能找到正确的答案。那是在我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明瞭。

「如果答案永远都只有一个的话，人生该有多么轻松呢」

「可是为了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不知道要绕多少远路」

「你的意思是人生皆苦吗」

「我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我如今的深切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也许有朝一日我也能找到自己心中的正确答案。倘若事情真是如此的话，就得更加努力才行。可是神明大人，你能告诉我那究竟是哪一天吗？在找到正确答案之前，我真的能撑下去吗。

「井上」

「你说」

「你能和我结婚吗？」

停顿了大概三秒钟之后。

「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由于我今晚已经吃惊了太多次，所以这句话并未让我太过惊讶。

「你的意思是类似于互助会吗？让彼此之间都有所欠缺的人一起抱团取暖」

我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下来。我久违地听到了有人跟我开玩笑，我也发现了自己身边实在是太过严肃，这对于精神健康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互帮互助多多少少会轻松一点」

「如果真能轻松一点的话就好了」

我和北原老师同时抬头仰望着夜空。

北原老师变了。可是他变了的那些地方也让我感到舒适。我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好像终于一点点地得到了解脱。我也因此感到难堪。我的脸开始发烫，眼泪夺眶而出，在我的脸颊上流淌。为了不让自己开始抽泣，我微微地张开嘴呼吸，我心中那些本真的想法变成了咸涩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里，让我的舌尖又湿又苦。

我好想有人来帮帮我。

可是我却不想被别人所触碰。

我不想因为他人的触碰而知道自己是一个软弱无力的人。

我早已决定要留在这座岛上，背负着母亲生存下去。事到如今我不会想去逃避这个责任。如果我现在逃避了的话，我会后悔不已，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抛下一切跟着棹去东京。然后对母亲和这座岛产生憎恨。

我不想变成那样。可即便我再怎么不情不愿，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样吧。在快要溺亡之前，我拼命地挣扎，可我也不知道究竟游向何方才能浮出海面。

在那恒久往复的黑夜中，北原老师默默地陪伴在我身旁。

第一卷 （4）青野棹 三十岁 冬

植木先生发掘并一手栽培起来的新人漫画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在书店里看见那个人的漫画堆积如山。经过去年的动画化之后，如今那部漫画已经成为了社会现象。

——想必压力一定很大吧。

我刚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便摇头作罢。尚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我除了在网络上发布过一篇新作以外，就没有发表过其他作品了。不久前植木先生约我出去喝两杯，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在创作些什么，我也只能回答说没有。

——棹，你脸色好差。好像瘦了不少？

——你有好好吃饭吗？不能成天喝酒的。

最后，比起漫画，植木先生还是更加关心我的私生活。我想肯定是因为我的样子看上去极为寒酸吧。我的酒量越来越大，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喝掉一瓶威士忌。我的大脑总是迷迷糊糊，眼白也浑浊泛黄。

我那支离破碎的心不断地从开了个洞的口袋中滴落。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是绘理小姐勉勉强强地将我和现实连接在了一起。我和她莫名其妙地发展为了肉体关系，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朋友关系，如今我们则作为编辑和一个不入流的作家持续着来往。

我对于创作已经失去了任何的热情和敬畏，虽然现在偶尔会写一些随笔发表在绘理小姐公司出版的文学杂志上，可是连那些随笔我都写得极为艰难。我想不到素材，到了截稿日的时候，甚至自暴自弃地去写那场骚动的事情，真是有够卑劣。

绘理小姐鼓励我说“你写那份绝望，就能让你撑到下个月”，这也让我见识到了编辑这一类人的扭曲。绘理小姐为了小说会不留情面，杀伐果决，可与此同时我也被她所拯救。因为她告诉了我，像我这种渣滓也有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早已没有了什么应该守护的自尊心。现在只是乘着那股势头写一些类似于小说的东西，写好了拿去给绘理小姐看，然后被她给否决，循环往复。

「写得比之前好一些了。再改个几遍估计就差不多了」

我们约在了车站附近的居酒屋里，绘理小姐给了我一份打印出来的原稿。上面用红字写满了修改建议。提交、修改、循环往复。老实说，我并不想把它写得有多尽善尽美，未完成的原稿已经渐渐地变成了我和绘理小姐喝酒的借口。

「真亏你居然没有抛弃我这样的渣滓」

「没事的，这一行的渣滓多了去了」

绘理小姐看着菜单，朝着厨房喊了一声“麻烦给我一杯鳍酒”。（注：鳍酒是日本特有的一种酒，将鱼鳍割下，用小火烧烤片刻之后浸泡在清酒中饮用）

「而且棹你也帮了我不少」

绘理小姐对着那杯刚端上来的鳍酒“呼呼”地吹着气，她左手上的戒指闪闪发亮。绘理小姐和那个出轨的作家分手了，去年和一个经营广告代理店的男人结了婚。绘理小姐仅仅利用了我，并没有把我当成结婚对象考虑，她很聪明。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罪恶感，我们才保持了如今的这种关系。虽然她在工作上不留情面，但是在私底下，我还是觉得她重情重义。

「月底你再给我看一遍，还有下个月的随笔也拜托了」

「还要写啊」

「这不是废话吗。棹你的废柴日记在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群中还挺受欢迎的。大伙看到你写的东西，就会觉得原来不仅仅是自己废柴，还有比自己更加废柴的人在，也许就会变得比较安心吧」

「你说这话我可高兴不起来」

和曾经有过肉体关系的人聊天令我感觉轻松畅快。

八点多左右，我们离开了居酒屋，绘理小姐回编辑部去了，而我则向着位于车站另一边的居酒屋走去。不过我并不是去光顾的，而是作为兼职去上班。

本以为再怎么花也不会花光的钱很快就消失殆尽了。原因在于母亲。她当时说想和小达开一家便当店，所以我就给他们提供了启动资金，可是便当店开着开着就变成饭馆了。母亲虽然说小达年轻的时候在京都的传统料理店里工作过，可是仔细一问也不过是打了一年的下手，每当它们的饭馆经营不善时，我都会注资帮助母亲维持运转，在不断的敲骨吸髓下，我的存款很快就被挥霍一空。面对表情呆滞的我，税务师也叹了口气。

——所以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吧？

极为不靠谱的母亲让我知道了社会的险恶，但实际上我也的确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我因为漫画大卖而赚到了大钱，一下子忘乎所以，还觉得担心我的晓海很是烦人。这么想来，那些看我的随笔以安慰自己“他比我更烂”的人是正确的。

结束了关店营业之后已经是深夜两点，我沿着乱糟糟的后街回家去。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屋里的女人说着“欢迎回来，外面很冷吧”，出来迎接了我。

「你还没睡？」

「嗯，我换了个班，明天休息」

「这样。啊，对了，有吃的」

我在狭窄的门口脱掉自己的鞋子，把打包回来的剩菜递给女人。

「哇哦，土豆炖肉和通心粉沙拉。要不来喝两杯吧」

女人拎着剩菜，很是高兴地走向了厨房。我洗完澡出来之后，客厅的被炉上已经放好了啤酒和打包回来的剩菜。女人对我说工作辛苦了，我们便轻轻地碰了碰杯。我们看着深夜的娱乐节目，聊着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

由于存款已经见底，我将整套公寓连同着没有还完的房贷都给转让了。光靠着绘理小姐给我的随笔工作无法维持一个月的生活，因此我开始在居酒屋里打工，一个在店里认识的女人问我要不要去她家，我便依赖着她，在她家住了将近半年。

「棹你那家店的东西还真是物美价廉」

女人把通心粉沙拉给倒进餐盘里，喊我尝尝。

「我不用了。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全部吃掉好了」

「棹你除了喝酒真的完全不吃东西呢。这样子对身体很不好的」

女人三十过半，在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家具店里工作。虽说年龄不小，但女人总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还会像年轻女生那样问“你喜欢我吗”，让我很是头疼。

「今天主任说你很厉害呢」

女人有些高兴地说道。

「我今天在休息室里看你发表在杂志上的随笔。主任很意外，他惊讶于我也会看小说，我就跟他说我男朋友在上面连载，把他给吓了一跳」

「这种事情就别往外说了」

「为什么。我觉得很厉害啊，我还是第一次认识作家」

女人拿起了桌上的杂志，兴奋地翻阅着。

「我已经不是作家了」

猛灌下一口啤酒，我的胃有些隐隐作痛。

「为什么嘛。我觉得以前的事情无所谓的。大家都已经忘掉了。而且那本杂志还是超级有名的出版社发行的，你不仅在上面连载，编辑也对你抱有厚望，等着你把小说写出来不是吗。这说明他们很看重你的才华，所以不要在意什么漫画不漫画的了」

我随便地应付了两句，又开了一罐啤酒。

我从没对女人说过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但是她自己在网上搜我的名字，过去的那些报道便全部冒了出来。女人貌似将那些东西也当成了是出名的证据。每当她天真地聊起那些事情，我的胃都会一阵抽痛，并且意识到自己还被梦想的尾巴给牵绊住。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特长的凡人，所以很羡慕像你这种不仅有才华，还能追逐梦想的人。你的生活由我来支撑，所以棹你只要努力地去写小说就好了」

女人说着充满活力的话语，又给我倒了杯酒。

「这不对吧」

「唉？」

「你的中心是你自己，就算你再怎么喜欢都好，你也不能把属于自己的领地给交出来。不要说自己是个凡人。你的价值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

女人先是一愣，随后高兴地笑了出来。

「棹你果然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你说话好高深哦」

「真的假的」

「我最珍惜的就是棹你了，所以想要给你支持。这就叫做女人的幸福」

女人撒娇似地朝着我靠了过来。

「棹，你喜欢我吗？」

“我不是在和你说这个”——可是这样说也怪麻烦的，我只好点了点头。

晓海舍弃了自己的人生，选择支撑母亲。尚人认为自己活着就是罪过，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做最本真的自己听起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其中的万千困难我自己也再清楚不过。我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说那些话呢。这个女人和我的母亲简直如出一辙，在和她的生活中，我也渐渐地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白天，我窝在客厅里慵懒地喝酒，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

“棹，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最近还好吗？”

「还行。你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住哪儿啊？”

「荻洼」（注：荻洼位于东京都西边的杉并区）

“哪儿？”

「你听不懂就算了。有什么事？」

“啊，其实”

母亲发出了如同年轻女生般的声音，光是听她的音调，我就能猜到她找我是想干嘛了。

“我们打算把店给关掉了。只做晚上的话生意不行，白天试着做套餐也赚不到什么钱。干得累死累活却赚不到钱害得小达整个人都蔫了”

「做餐饮不都这样吗」

“可我不想看到小达这么垂头丧气的样子”

母亲无论什么时候，都对男人万般娇纵。

“棹，你还没画新的漫画吗？”

母亲那试探般的声音让我的胃又痛了起来。

「暂时没这打算。所以抱歉，要钱的话我帮不了你」

我听见了母亲那发自内心感到失望的声音。我的胃疼又一次加剧了。喝下一口已经变温了的啤酒，我想，如今的我早已没有了那样的细腻。

“啊，对了，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事？」

“晓海要结婚了”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个消息给了我一记重创。

「和谁？」

“北原老师”

紧随而来的第二记攻击更是让我头晕目眩地扶住了额头。

“你果然很受伤啊”

被母亲这么一说，我还是想尽办法保持了平静，说了一句“没什么”。

「这不挺值得祝贺的」

“哪里值得祝贺了。我可是想让晓海当咱们家媳妇的”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无所谓。我要上班了，先挂了」

“你上班是在做什么？”

「打工」

简短地回答过后，我挂断了电话。再聊下去我就受不了了。

我来到厨房，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随着喉咙和胃一阵发热，我感觉自己心中的脓包都被完全烧干净了。一旦放松警惕，我的大脑就会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为了阻止自己乱想，我一杯接一杯地猛喝，终于让自己的意识朦胧了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从包底里取出存折。

“井上晓海 汇入 40000”

每个月的二十六日，她都会准时给我汇款。每当看见这个数字，我便能感受到一种和她还维系在一起的安心，以及除此之外再无关联的焦虑。还款记录每多一条，我都会害怕我们之间的连接会不会就此中断。

——可是，早就已经中断了不是吗。

我靠在墙壁上，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北原老师看上去比较平平无奇，可是在我十几岁认识的成年人里面，他是最靠谱的一个。对晓海来说，要将和我之间那些令人焦虑的感情完全切割，北原老师是最好的结婚对象。可是他俩究竟是怎么样走到结婚那一步的呢。他们是如何度过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时间，又是如何交换心意，决定以后要共同生活的呢。

别想了。想再多也没有意义。只要晓海能幸福的话，那这也是一种选择。期望晓海能够得到幸福的同时，我自己也能得到救赎。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太好了。晓海，恭喜你。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离开家去了附近的便利店。我把最后用来应急的十万日元给取了出来。十万日元应该足够体面了吧。我随便买了个信封，把钱装进里面，在地址一栏填上小岛的那间高中，扔进信箱里寄给了北原老师。虽说普通的快递不能寄现金，中途丢失了也没有保障。但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这下，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我空虚地抬头仰望着蓝天。酒精所带来的浮游感让我觉得一丝微风也能把我刮跑。就算是从大楼的屋顶上跳下来也好，我觉得也许也不会摔在地上，而是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这种不可思议的悠闲想象让我不禁发笑。现在就算从楼顶跳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了。

我觉得那十万日元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消费。迄今为止我不知道挥霍了多少钱财，可是在最后还是好好地完成了清算。我心情畅快地取出手机，把那条一直没能发出去的信息发给了植木先生。

「我要隐退了。谢谢你迄今为止的关照」

我身为作家的职业生涯其实早就已经结束了，可我还是故意发了这么一条宣言。

这种自我展示的欲望让我为之前的自己而感到无比的羞愧。

一大早就开始下起了雪。我把随笔的原稿发给了绘理小姐，今天也不用去居酒屋打工。女人也上班去了。我躺在被炉里慵懒度日，北原老师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一打开信封发现里面全是现金，把我给吓到了。请问那是什么”

北原老师并没有说什么“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之类的寒暄，他的一如既往让我笑了出来。

「礼金，祝贺你要和晓海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前阵子跟我说的」

“前阵子？可是我跟你母亲说起结婚的事情已经是今年夏天了，在今治的烟花大会那时候”

「她只是要钱没要到才顺便跟我说的」

“我觉得我和晓海之间的婚事好像不是什么能顺便说出口的事情”

「我妈是这样的」

“你这么做的理由我知道了，可是作为礼金来说也太多了”

「毕竟受了老师你很多照顾，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话虽如此，晓海还是会继续给我还钱，因此送出去的礼金三个月就会又回到我的手上。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挺蠢的。

「对了，老师，你帮我转告晓海剩下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成是礼金好了」

“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请你自己告诉晓海”

「这很尴尬吧」

“哪里尴尬了？”

「老婆和前男友一直纠缠不清，你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你误会了，我和晓海只是互助会的成员”

我有些没搞懂他的意思，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去追问。

「这些事情就算了。总之你要让晓海幸福」

“你真的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语塞了。

「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

我本想打趣搪塞过去，可是北原老师却没有笑。

「对了，记得转告晓海，我祝她新婚快乐」

我挂断电话，呆滞了很久，随后像是电池没电似的把脸伏在了被炉的桌面上。我深切地感受到一切都结束了。被炉的温度通过桌板传到了我的脸上，可是我的心中早已一片空洞，没有任何能够被温暖的东西了。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空虚的热度，客厅的拉门突然间被打开了。

「晓海是你前女友是吧」

我连做出反应的力气也没有。

「工作辛苦了」

我话还没说完，女人平时上班背的包包就朝着我飞了过来。它在我身旁掠过，撞在墙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我在那堆东西里看见了自己的存折。她是什么时候拿去的呢。

「她每个月二十六号都给你汇四万块钱」

面对逐渐麻烦起来的事态，我皱起了脸。

「我借了钱给她」

「你居然有钱借给别人？」

「以前的事情了」

「你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可是为了那个晓海，你能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掏空」

女人走向了寝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女人拿着我的衣服和纸袋回来了。她把所有东西都给扔到了地板上。

「滚」

我有些不知所措。让我滚倒是没什么，可是她哭了。我尤为害怕女人在我面前掉眼泪。母亲被男人抛弃之后，痛不欲生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如今女人哭泣着缠着我的身姿，同样也是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知道吗，我上个月生日」

女人望向我的目光很是悔恨。

「你倒是说嘛，那我还可以——」

「你要是喜欢我的话，一般都会主动问的吧？」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时至今日都没有主动问过一个女人的生日。就连晓海的生日我也没有问过。我想，这并不是因为爱情的有无，单纯只是因为我对他人的漠不关心。在感觉抱歉的同时，我也觉得，如果女人要因为生日之类的事情而念念叨叨，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说什么支持我，支撑我之类的话就好了。也许这也是男人极为自私的借口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对生日这么在意显得很蠢？」

「不觉得。是我欠缺考虑了」

越是待在一起，就越是无法相互理解，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努力地去填补或是挽回些什么。我把被扔在地上的衣服给装进纸袋里，女人却抓住了我的手。

「抱歉，我开玩笑的。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你不要走」

女人声泪俱下地哭诉着，这也让我的愧疚与沉重数倍增加。

「不能再麻烦你了」

「为什么，我无所谓的。我喜欢你啊」

女人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轻轻地把她拉开，继续往纸袋里装衣服。虽然还有一部分留在房间里面，但是也无所谓了。女人满脸疲惫地瘫倒在了地板上。我有些于心不忍，用衬衫的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你啊，不能为男人付出太多的」

女人有些呆滞地抬起头来望着我。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倒不如说我很感谢你。但是你不要觉得，给男人付出了所有，就能得到对方的爱。把男人耍得团团转才好呢。下次记得要这么做」

我也把她那因为泪水而粘在脸上的头发给拨开了。

「……棹你还真是温柔」

「谢了。但你这不是在夸我」

——你那不是温柔，而是软弱。

「我真是这么想的，现在不会再有男人对我说这种话了」

女人自己擦了擦眼泪。

「最后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实在有些残酷。

「嗯，喜欢过」

女人脸上的神色倏忽褪去。

「你喜欢的只是我的名字吧？」

精准而又致命的一击。我本想笑一笑，可我的脸却只能羞愧地抽搐痉挛。

「再见了，秋美」（注：日语中秋美与晓海同音）

我拿起少量的行李，离开了女人的公寓。

我坐在寒冬里的公园长椅上，漫不经心地想到自己居然一下子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由于天气实在是太冷，我不得已只能给母亲拨去了电话。尽管很不情愿，但是在我存到一笔能租房子的钱之前，好像只能去找母亲接济我一阵子了。然而母亲却没有接我的电话。我这个大孝子有难的时候你倒是来帮帮我啊。不过我从头到尾也没有指望过她就是了。

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威士忌，姑且跑到了网咖里面去避难。那昏暗而又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污秽气味。可是网咖里很暖和，光是能够遮风挡雨这一点就已经让我感到安心。明天开始该怎么办呢。我的存款已经空空如也，身上的现金也没剩下多少。

——为什么活着会这么麻烦呢。

我把威士忌倒进自己准备好的纸杯里，可是随着醉意的来袭，我连倒进杯子里都嫌麻烦，直接对瓶吹了起来。由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的胃持续地悲鸣。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出去买点东西吃的时候，有人给我打来了电话，屏幕上是植木先生的名字。

“这么晚了才联系你不好意思啊”

「联系？」

“你昨天给我发的信息，说你要隐退的那个”

我呆滞地喃喃了一声。我真没想到那句充斥着留恋和自我展示欲的话会引来植木先生如此关切的反应。我早就已经不是作家了，而植木先生也早就已经不是我的责任编辑了。可他还是特意跟我说“这么晚了才联系你不好意思”——这个人能当我的责任编辑，也许真的是我运气好罢了。

「受了植木先生你这么多照顾，实在是无以为报，对不起」

“请你不要自作主张地就宣告结束”

植木先生强硬地打断了我。

“你连一部新作都还没有写出来呢”

「我要是真想写的话，果然还是想和尚人搭档」

我说着说着，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可是视线所及却只有那个笼罩着我的四方形空间。

“……这个”

「你知道尚人最近怎么样吗？」

我给尚人发的消息，他现在连看都不会看了。

“心病难医啊。他的状态时好时坏，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向他的父母打探过他的近况，貌似还是一如既往地躲在公寓里不愿出门见人”

尚人和我不同，他并没有随意地挥霍积蓄。只要有钱的话，那么在家里窝一辈子也不是不行。至于对尚人来说这究竟是好是坏就无从得知了。

“你先别管能不能和尚人搭档了，你要知道你是一个创作者。我觉得就算不局限于漫画也可以的。你的随笔我每个月都有看。虽然我身处漫画行业，不太清楚文学那边的事情，但是你的文章写得很有味道。那本杂志不也想让你写小说吗？”

「到头来过了五年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我又喝下一杯威士忌，这次，我整个胃都如同痉挛般地抽痛了起来。

“谁都会有创作难产期的。就算不是现在也好，我会等着你的”

胃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实在是太过难以忍受，我反射性地产生了焦躁。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我呢，怎么看我都已经落伍了吧」

“因为我喜欢棹你创作出来的故事”

「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我们编辑说穿了，其实也都是因为喜欢故事而已”

我能在植木先生的言辞中感受到他的心意，我也很想予以回应。我好不容易才能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是我手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能用于回应他的棋子了。胃痛还在不断加剧。

「植木先生，真的对不住」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肚子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内侧顿时产生了一团热量。那是一阵剧痛，让我被酒精模糊了的意识也瞬间清醒了过来。那团热量从我的喉间不断上升。还没等我用手捂住嘴，我便吐了出来，伴随着阵阵怪异的声响。

“棹？”

完了，把房间弄脏了。呕吐物从我的指缝中不断滑落，我望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染红了。胃部的疼痛依旧剧烈。好疼，这是为什么。我的思考还没转过来，我就又吐了一遍。我咳嗽得停不下来。吐出来的血四处飞溅。

“棹？你没事吧？怎么了？”

我已经无法回答他，只能挣扎着爬出了单间。刚好从旁边出来的年轻女人看到浑身是血的我，发出了惨叫。人们开始从各个隔间里走了出来。

「你没事吧？」

赶过来的店员这样问道。我都吐血了你还问我有没有事？——我忍住没有怒吼出来，把手机递给了她，店员向植木先生说明了状况。

「先生，电话里的人说他马上就会过来」

我的心中没有任何安稳的感觉。不管是尚人也好，还是我也罢，我们这对搭档真的是太会给责任编辑添麻烦了。我愤怒得想要一死了之，又自虐地想到要是自己死了不知道晓海和母亲会不会伤心，可是一想到自己真的在直面死亡之后，我的恐惧感便油然而生。

最后，我心中所有的感情，都归结为了一点。

——好丢人。

第一卷 （5）井上晓海 三十岁 夏

每次去书店的时候，我都会找一找有没有棹新出的漫画。

漫画柜台里最为惹眼的地方，一部最近成为社会现象的人气漫画堆积如山。在好几年前，占据那些地方的是棹和尚人的漫画。

引发大量讨论的热门作品接二连三地发行，棹和尚人的漫画早已被世人所遗忘。同样遭到遗忘的还有那件事情。我时常好奇，那些怒不可遏的人们究竟都上哪里去了呢。我甚至觉得，当时的那件事情被世人当成了是发泄口，用以宣泄他们那些难以言说的愤懑。

「北原老师，久等了」

我买到了母亲想看的书，向北原老师喊了一声。他正站在教科书的卖场翻阅着参考资料。我们回到车上，北原老师开车驶向松山。

「慰问品就这点够了吗？要不要再买些点心啥的？」

「不用了。我妈说想让大伙尝尝我们岛上的鱼」

堆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装满了刚捕上来的鱼。

「量还真是有够多的」

「毕竟是八人份的量，不知道我妈能不能应付得来」

我有半个月没见过母亲了。我有些担心她的状态，在不安中朝着“向日葵之家”前进，那是一家距离松山市中心三十分钟车程的老年公寓。

「好漂亮的樱花色啊」

母亲打开冷藏箱，顿时两眼放光。

「果然鲷鱼还得是咱们岛上的好，弹力完全不一样。今晚我做成刺身给大家尝尝。伊佐木鱼就拿来炖或者是盐烤，要不做成鱼生也可以」

在母亲动作麻利地检查那堆塞满了冰块的鱼时，我听见了有人打招呼的声音。两位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走进了“向日葵之家”的大厅。她们也许是刚刚散步回来，运动服搭配上帽子的造型显得健康而又年轻。

「你好，你是志穗阿姨的女儿吗？」

「哇，好鲜活的鱼」

两人看见冷藏箱里的鱼，都笑了起来。

「家母受你们关照了」

我朝着两人低下头，她们“哪有哪有”地笑着回应我。

「里江姐，和美姐，今晚给大伙做鱼吃哦」

「我们也能尝尝吗」

「就是想让大家都尝尝我才让女儿拿来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母亲和同龄的女性如此高兴地聊天了。

七月初，母亲体验入住了位于松山的老人公寓。我很担心精神状况极不稳定的母亲能不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和别人相处得来。然而在那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母亲居然一点点地找回了原本的开朗。我也终于知道，在那座任何秘密都隐藏不住的小岛，人是很难重新出发的。

“向日葵之家”是由一间独栋建筑改造而来的老年公寓，里面住着八位五六十岁的阿姨。她们虽然还不至于需要护理，但是一个人住也太过寂寞，因此就想着和其他人一起守望相助，过上充实的每一天。“向日葵之家”就是这样一个面向中老年人的民间公寓。入住者想要赚点小钱的话，也能在附近的农庄里帮忙干点活。母亲跟我商量想要住进来的时候，我非常惊讶。

——老人公寓？你认真的吗？

母亲好几年前就一直念叨着说想搬家，想离开这座岛。在岛上这个极小的社区里，母亲一直被视作是“被丈夫抛弃了的可怜人”，这早已让她疲惫不堪。可是考虑到经济状况和她的身体情况，搬家显然是不现实的。

——我已经让北原老师帮我详细地查过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海滩边的聊天之后，北原老师就开始频繁地出入我家。母亲虽然很厌恶与人来往，但她唯独能接受北原老师的造访。

我和小结关系也很好，因此他们两父女经常在周末来我们家吃饭。北原老师作为回礼，会帮我们干一些力气活，比如修理老化了的防雨窗以及排水管。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北原老师已经非常自然地走进了我的生活。

——老师，今晚想吃什么。

——好吃的就行。

——你这是最难为人的。

院子里的枝叶已经狂野生到了如同茂密的小树丛一般，北原老师帮我修枝剪叶，我则跟在他身后把飘落的枝叶装进袋子里。母亲坐在套廊上，有些迷迷糊糊地望着我们。

——晓海，你最近脸色都不太一样了。

当天夜里，我在叠衣服的时候，母亲这样对我说道。

——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在，果然会安心很多呢。

“我又没让他来保护我”——我刚想这么说，可是脑海中却极为自然地浮现出了北原老师的面孔。我对自己感到了些许疑惑。北原老师频繁出入我家之后，我再也没有大晚上去沙滩边喝酒了。北原老师说我要是什么时候想去，记得把他也给喊上。虽然我从没喊过他，但是有一个只要我喊了他就会来的人在，还是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你在和北原老师交往对吧？

——没有。

这个问题我倒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我时至今日依旧对棹心存留恋，工作和钱的问题也还是堆积如山，我根本就没有时间把精力放到恋爱上面。

——晓海，你不用太在意我的感受。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北原老师……

——我很开心的。

我还在叠衣服的手顿时僵住了。

——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没觉得开心过了。

母亲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莫名的畅快。

——其实事情全都是妈妈的错，可是我很怕你。我让你背了这么多的债，还害得你跟青野分手了。全都是妈妈的错，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又很害怕你，一直踌躇不前。

母亲向我缓缓地倾述着，仿佛把一直纠缠不清的线给一根一根地解开。母亲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筋疲力尽，看不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当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天绷着脸，从来没有好脸色的女人。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拖累女儿的一生，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感情的宣泄口。

——可是你最近的表情越来越温柔了，妈妈我看见你这样真的很高兴，我这才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是你的妈妈。

我仿佛呆住了似的，倾听着母亲的话语。

——我也终于发现，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母亲站起身来，来到了我身边，和我正面相对。

——晓海，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

母亲把手放到地板上，脑袋朝着我低了下去，我连忙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我说着“突然间干嘛呢”，眼泪却不知为何夺眶而出。我明明发过誓以后都不准再哭，可是我却再也忍不住了。我和母亲不停地向对方道歉，仿佛在一条漫长而又昏暗的隧道尽头中，终于找到了那仅此一抹的光亮。那道光离我还很远，可是我终于看见它了，唯独这份喜悦是千真万确的。

——你和阿姨说开了就好。

我把这件事告诉北原老师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非常平淡地表达了喜悦。过了几天之后，母亲向我提出，想要住进“向日葵之家”。

晚上我和母亲在“向日葵之家”的厨房里一起做饭。由于母亲已经有好多年像是一尊不会动的石像那样，看到她动作麻利地杀鱼时，我居然有些想哭。

「妈，那你还是想要住进这里吗」

「这里的人都很好，也不会有人去东问西问的」

母亲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过得自在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呢。你和北原老师肯定已经在一起了吧？」

母亲望向了在柜台的另一端和其他阿姨们聊天的北原老师。虽然北原老师这人有点怪怪的，但是在年长的阿姨们里面，他倒也很吃得开。

「嗯，差不多……算是吧……」

虽然有些模棱两可，但我也算是承认了这件事情。

「你们要结婚吗？」

「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

见我含糊其辞，母亲也停下了干活的手，望向了我。

「也是呢，情况确实很复杂」

情况复杂。只要人活着，就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复杂情况。

我和母亲默默地用菜刀处理着鱼。

「虽然以前让晓海你吃了那么多苦，但妈妈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嗯，谢谢妈」

幸福。我一直对这个词装作视而不见，以至于我已经忘掉了它究竟是为何物。我必须要回想起来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幸福才行，而这，与其他人无关。

我和北原老师准备启程回家时已经快到晚上了。在深红与深蓝相互交织的黄昏中，“向日葵之家”的阿姨们朝我们挥手告别，母亲站在人群中，她的身影在汽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一不留神就弄到这么晚了」

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我妈好像还是打算住进去。总感觉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特别的自在，真没想到她在那里居然恢复得这么精神。多亏了北原老师」

我又一次向北原老师郑重地道谢。

「不用感谢我的，毕竟她以后也算是我的丈母娘了」

我正犹豫应该作何回答，北原老师又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晓海你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不久之前，北原老师对我的称呼从“井上”变成了“晓海”。虽然我还没跟母亲说过，但其实我们已经跳过了交往阶段，开始谈婚论嫁了。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算是北原老师的女朋友。

「我的想法倒是没有变过，只是有点犹豫这样到底好不好而已」

「犹豫指的是？」

车子在人行横道前停了下来。一位老奶奶慢悠悠地横穿过马路，中途还停下来朝着我们低头致意。北原老师也非常有礼貌地低下了头。

「和我结婚了，你以后可能会被人说闲话的」

「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在意别人说些什么」

确认了老奶奶已经穿过了马路，北原老师缓缓启动了车子。他总是那么的礼貌、温柔，可是和这种稳重完全相反，北原老师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从他爱上了自己学生的那天起，从他决定要独自抚养小结的那天起，北原老师心里就有了“除以之外一切皆可抛”的觉悟。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通过和北原老师不断的聊天和对话，我逐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能和我结婚吗。

因此，在知道了他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之后，我很是惊讶。

面对困惑不已的我，北原老师果然也说了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

——我们彼此之间都有所欠缺，所以能和我抱团取暖吗？

——我们结婚之后，我也能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

诚然，我的不安与不满通常都和金钱有关。但是我又能给北原老师什么样的帮助呢。和我结婚，他能得到什么利益吗。

——我很害怕在今后的漫长人生里，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老师你不是有小结吗？

——孩子是孩子，父母是父母。如果把孩子视作父母的附属品，一定会引发悲剧的。

确实如此。我自己也是被这样的悲剧所折磨的其中一人。

——晓海你不害怕今后永远都是孤身一人吗？

——害怕。

这个问题我倒是给出了明确的回答。我通过自己的工作和刺绣，总算是支撑起了和母亲的生活。可母亲终归是会走在我前头的，我不知道我会在多大的年纪迎来和母亲的分别。可是那时候我作为一个女人无疑已经衰老了，也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足够的积蓄。在没有任何保障之下，也许等待着我的是今后孤独且漫长的中老年生活。在身体健康的时候倒是还好，可要是得了什么大病，我又该怎么办呢。我能独自忍受那份孤独吗。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想太多了。可是那毫无疑问是我即将面对的现实。人生在世为何会如此的恐怖呢。在那看不见前方的深邃黑暗中，潜藏着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工作、结婚、生育、衰老、金钱。无力抗争的我只能闭上眼睛，瘫倒在地。

——如果你也害怕的话，以后能和我共同度过吗？

这和爱情以及恋慕完全不同，可那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能拯救我。

与此同时，我也想到，只要能结婚的话，那么无论和谁都没有区别。和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宠物也好、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也好，只要当事人愿意，那么三个人四个人也好，就算理由和爱情以及恋慕无关也好，只要你想，那么都能结婚。就算不结婚，只要能有和结婚同样的保障就可以了。就算没有注册登记也好，在我做手术的时候我希望有人给我签字，在我病危的时候我希望有人能进病房里看我，在我想要处置遗产的时候，我希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顺畅地处理遗产。想改名的时候我希望能改，不想改名的时候我希望就不改。我希望还有很多其他的不便或是不公都因此消失。

——总而言之，以加入互助会的形式，先试试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北原老师的这番话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使我感到了同样的放松。虽然和浪漫完全不沾边，但是目的非常明确，听起来异常的温暖，这也让我很是喜欢。于是，我和北原老师加入了这个只有两个成员的互助会，约定好了今后相互扶持对方的人生。

北原老师和棹完全不一样。我和棹之间是恋爱关系，我们年轻，无法相互谦让，也无法相互帮助。如今已经三十岁的我能否做到和棹相互谦让、相互帮助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了。北原老师和棹在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他们不会彼此重叠，因此也不存在碰撞和摩擦。棹如同一道我可望不可即的星辰，永远留存于那繁星闪烁的夜空。

我和北原老师的婚事进展十分顺利。老师下班之后会来我这里，我们经常一起吃晚饭，顺便聊很多需要协商的事情。

「我知道了，那么在各自的工作上继续使用原来的姓名，今年年内完成注册登记」

「婚礼怎么办呢」

「我认为不办也可以」

「你是有所顾虑吗。我听说在女性眼中结婚和婚纱是两码事，有很多人对于穿婚纱是有着一定执念的」

「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欲望」

北原老师在餐桌的另一端细细地打量着我。他见我穿着T恤和牛仔裤，衣着很是随便，也认可般地点了点头。和棹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了不输给东京的女孩子，努力地去穿衣化妆打扮自己，可现在我只追求整洁和舒适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爱打扮的人，北原老师也土气得恰到好处，正合我意。

「那咱们接下来聊聊住房的问题。假设你打算住到我那里去，那么我应该要给你准备一个用于工作的房间」

「唉，不用了，太麻烦了」

「我认为这不是麻烦与否的问题。结婚之后你会把工作集中在刺绣上面，如果是往专业方向发展的话，你也需要一个能够集中注意力的地方。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你，如果你在客厅里工作的话，我和小结想必也会有些不自在。所以我认为还是有一个专门用于工作的房间比较好」

原来如此，看来这的确不是我应该客气的时候。北原老师是一个能在关心和合理之中保持平衡的人，在共同生活这件事情上面，这是莫大的优点。

「你是想要一个空的房间，还是说在院子里重新建一个」

「这件事情还是先和小结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嗯。那等你决定了，我就请装修工人来了」

各项事务的进展都令人惊讶般的顺畅。甚至因为过于顺畅，我反而有些不安，过往长久的停滞不前如今是那么的不真切。可是对于没有任何的不满而感到不安，某种意义上也太过愚蠢。

八月份，我和北原老师还有小结三个人一起去了今治看烟花大会。小结去了松山上大学，说是以后想当公务员。而她的理由貌似是以后在迫不得已的时候，能独自生存下去。

「小结你以后是打算要一个人生活吗？」

「不是哦。我只是想拥有独自生存的能力，我可不想一个人生活」

小结的回答很是若无其事，我也只能苦笑着说“确实如此”

「晓海你和我爸也是因为这个才结婚的吧？」

没想到在正式向小结汇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她的祝福。

「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晓海你能当我姐姐就好了，可是没想到居然成了我妈。晓海，我爸虽然比较不像话，但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小结朝我低下了头，我也连忙朝她低头致意。

「什么叫不像话啊，你是觉得我哪儿不像话了」

北原老师有些委屈地念叨着，和小结相视而笑。响彻云霄的烟花燃放声在头顶炸裂开来。我们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夜空，发出了阵阵欢呼。

「……好漂亮」

我凝望着那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炸裂的硕大烟火，不由得发出了感叹。北原老师也在我的身旁安稳地微笑着，我们对上了眼神。烟花大会进行到一半，夜空中开始燃放起了物品形状的烟火。“刚才那个是条鱼吗？”“怎么看都像是蝴蝶结吧”。北原老师把脸凑到了我的耳边和我交谈。小结不时回过头来，用力地闪动团扇嬉闹起来。

不知为何，我产生了一种很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和棹无论再怎么努力，最终也还是分手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可是却没有正儿八经地看过一次烟花。小小一场烟花、仅仅一场烟花我们都没有看成。就算再怎么喜欢也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脑海中回响起了“命运”这个词，让我不由得有些想笑，因为自己就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样。

「快看，这里有八朔橘大福卖，爸，给我买一个」

烟花结束之后，我们在庙会的小摊前闲逛，小结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想自力更生吗？大学生，自己买」

小结嘟起了脸，开玩笑般地抱怨北原老师是个小气鬼。我眼神迷离地望着那些小摊，想起了高中的时候曾经和棹在尾道约会过。

我们尝了传说中的地方特产八朔橘大福，结果味道并不怎么样，把我们都给逗笑了。但是经典的柠檬水味道很不错，里面放了一整只柠檬，喝完之后嘴里全都是柠檬籽。我们还吃了味道很棒的尾道拉面，约好了下次再来。可是到头来，在那之后我们就再没去过了。

「你没事吧？」

「唉？」

「你要是累了的话我们就回车上去吧」

「啊，我没事的」

走在我身旁的两人即将成为我的丈夫和女儿，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的恋人。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我只好垂下了视线，北原老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些难以忘怀的事情，其实不用勉强自己去忘掉的」

我知道北原老师看穿了我的想法，这让我有些焦虑。我是不是应该找点什么借口呢。可北原老师肯定一眼就能识破我的借口吧。因此——

「北原老师，你偶尔会想起小结的妈妈吗」

「为什么突然间这么问」

「我感觉只有我被你完全看穿了很不公平」

北原老师笑了笑，说我这个理由很有意思。

「其实，我前些天在超市里见到她了」

我惊讶地望向了身旁。北原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应该说是我好像见到她了”。

「其实我一直都在找她」

这也就意味着，并不存在什么想起不想起的，她一直都在北原老师的心里。

苹果糖、刨冰、章鱼烧，在热闹的小摊和人群之中，我踽踽而行。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心中却没有寂寞的感觉，因为在我身旁同样也有一个踽踽而行的人。

「包含这种事情在内，我们今后也继续互帮互助吧」

北原老师的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抬起头来凝望着他。

「怎么了吗？」

「没有，我就是突然间感觉，原来我们真的结婚了」

这种真切的感觉是突如其来的。我心里面有棹，北原老师心里面有小结的妈妈，我们各自都有着自己所爱的人。这个世界宣扬爱是高尚的，爱能拯救地球，可是我们的爱却不能拯救任何东西。甚至可以说和诅咒更加类似。我们饱尝这种痛苦，如同一株并蒂莲般对彼此感受到了亲切。我们相互靠近，相互帮助，共同度过往后余生也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

「晓海——」

突然间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四处张望，却看见人群中有一位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朝着我跑来。那是棹的母亲。我大惊失色，她却高兴地握住了我的手，说着“好久不见”。

「你最近还好吗？阿姨多少年没有见过你了。感觉你好像比以前漂亮了呢」

棹的母亲握住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晃动着，我也只能点头回应。

「你和棹分了几年了？那孩子真是有够傻的，对不住啊。你是不知道，他现在——」

我一点也不想听，在那一刻，我向棹的母亲告知了近况。

「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我拉起了站在身后的北原老师的手，说着“这是我老公”地把他推到了身前。

「唉？慢着？这不是你们高中那会的……北原老师？晓海你和北原老师结婚了？」

「阿姨，久疏问候。我们确实结婚了」

面对北原老师的回答，棹的母亲无比惊讶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真的假的？啊……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棹的母亲独自凌乱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我低下了头。

「新婚快乐啊晓海，虽然阿姨很想你能当我们家的媳妇儿，但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棹虽然以前还挺不错的……晓海你是个聪明姑娘，一定要幸福哦」

我感觉自己被一根极细的针给扎了一下。我知道棹的母亲并没有恶意。但是我也能听出来，她那句“聪明”无疑是对“冷酷”的一个下意识改口。不过单从我们分手时的状况上看，会误以为我抛弃了事业受挫的棹也怪不得她。

「果然公务员还是更加安稳呢。女人看男人还是得看准点才好」

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你别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恭喜人家结婚了不就是了」

一旁的达也先生也走了过来。我朝他打招呼，低下头来。他有些尴尬做出一个拜谢的动作，向我道歉。棹的母亲顿时愣住了。

「总之晓海恭喜你啊，我会帮你把结婚了的事情转告给棹的」

我方才还在笑着的嘴角僵住了。明明是我亲口告诉棹的母亲我结婚了的，可是我却不想被棹知道。棹以前虽然会给我发想要复合的信息，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完全断绝了联系。如今每个月的二十六日，我给棹汇款还钱成为了我们之间仅存的联系。可是钱很快也就要还完了，这次是真的和棹永别了。

我这么想着，感觉自己迄今为止和棹说过的那么多再见都变得滑稽了起来。在向棹的母亲汇报我已经和北原老师结婚之后，我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事到如今都还喜欢着棹，喜欢到了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暗自下定决心，告诉自己要把他给忘掉。

爱情在我心中并非是温柔的形状。它对我而言就像是诅咒和祈祷。我希望棹能健康幸福，也希望他不要爱上别人，不要将我忘记。

第一卷 （6）青野棹 三十一岁 夏

我被送进医院接受了详细的检查，得知自己患上了胃癌。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医生告诉我由于胃癌已经发展到了第三期，今后的治疗方案会以切除手术和抗癌药物为主，观察病情的发展情况。对于自己的死期尚未临近这件事情，我感到了些许安心，可是转过头来一想，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值得我安心的呢，纠缠不清的复杂思绪顿时向我袭来。

「我听说人的幸福和不幸都有一个定量，无论是谁，在死的时候都会把这笔账给算清楚，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这只是用来安慰那些不幸的人，给他们一丝希望的借口罢了」

尚人盘腿坐在茶几前，他回答我的时候还在吃着杯面。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温柔的格言。信则有不信则无。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要是你能熬过癌症这一关，没准以后还有极致的幸福在等着你呢」

「我完全想象不到什么幸福的未来。我一个画漫画的屁用没有。一个三十出头、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的大叔，怎么可能得到幸福。日本可不是这么美好的国家」

「这个国家里，失败过一次的人也很难挽回呢」

「你说得跟没事人似的，你不也没好到哪去？」

「我已经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尚人吃完杯面，甚至把面汤都给喝了个干净。紧接着，他又把塑料勺伸向了刚用微波炉热好的速食咖喱。各种零食和可乐也摆在一旁。

那场骚动已经过去了六年，那个身形纤细，穿着潮流的尚人早已不复存在。在令人质疑用药量是否有问题的大量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下，尚人暴饮暴食，胖了将近二十公斤，包裹着他那虚弱身子的，是一件已经穿旧了的运动服。袖口上粘着数都数不清的毛球。

——原来疾病真的能让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产生这种感想的我自己也是个病人，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末路，心情又低沉了不少。

「棹你要不要也吃点什么？你从早上到现在就什么都没有吃过吧？」

「不要，我连胃都没有了」

「不还有三分之一吗？」

半年前，一场手术切掉了我三分之二的胃。手术本身就已经足够痛苦，之后的抗癌药疗程更是让我痛不欲生。我感觉在癌症杀死我之前，副作用就能要了我的命。

「要不要吃点粥？我这里有哦，不过是速食的」

「不要。烦死了」

切胃手术引发的倾倒综合征也把我折磨得够呛。吃完东西之后我会想吐，随之而来的是疲倦感，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头晕到站都站不稳。由于不想遭罪，我的食欲也更加低落了。

「连吃东西都觉得麻烦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本想这样说，最后还是作罢。我的手术费、住院费都是尚人付的，现在甚至还住在尚人家里，说这种话着实不太好。我对尚人还是非常感谢的。

那件事情之后，尚人一直闭门不出，无论周围有多少人跟他说希望他能东山再起，他都没有理会过。可是在植木先生告知他我已经时日无多之后，尚人收留了已经无家可归的我。

——毕竟是因为我那些事情连累了你。

尚人貌似还是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想向我道歉。可事情并非如此。我其实有很多能够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全都被我自己给浪费掉了而已。听到我的解释，尚人苦笑了一下。

——我听植木先生说了，你藏了一个很好的点子，想要和我一起创作。

我不由得咂了咂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压根就不应该让尚人知道。

——你想多了。我当时只是没那个心情而已。

——棹你还真是温柔。

尚人有些奇怪地扭曲了表情。

——可是你那温柔拯救不了任何人。

我也耸了耸肩表示认可。这些话我已经听习惯了。我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尚人并没有什么事情是对不起我的。

患癌的事情我姑且也告知了住在今治的母亲。

——你骗我的吧？为什么？不要啊。

——你不要说这种话。不要，好可怕。

——我以后要怎么办才好啊。

母亲哭个不停，我只能安慰她说“你不是有小达吗，和他好好过下去就是了”，没想到我这个时日无多的人还要反过来安慰她。我对于女人，尤其是母亲的眼泪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联络过母亲了，而母亲也没再联络过我。她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不愿意去面对那些自己害怕的事情。她与其说是我的母亲，反而更加像是一个沉重的累赘。而我也还是老样子，会想着“她毕竟是我妈，这也没办法”地予以原谅。

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人就会被各自赋予完全不同的东西。有的人手中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有的人脚上是嵌入其中的铅球。那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舍弃的东西，恐怕早已和灵魂融为一体。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地与自己的灵魂相互牵扯。

因为这些事情而辗转难眠的夜里，我独自写着随笔，可是大晚上思维也不太灵敏，我只好拜托绘理小姐帮我修改。可她却拒绝了我，说是没有修改的必要。我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羞耻了，可绘理小姐却勃然大怒，说写得不羞耻就没有人看了。所以说编辑真的是……

我躺在沙发上，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通知我收到了信息。我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催促我交稿的。截稿日期是今天的中午。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支起自己疲倦的身子，打算回到房间。

「棹，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准备网购了」

「没有」

「行」

尚人没有收拾已经吃完了的杯面，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台放在客厅角落里的台式电脑。他坐在一张能完全包裹住身体的电竞椅上，戴上了耳机，而这也就意味着，尚人不会再离开那个虚拟的空间了。

虽然还是白天，可尚人家的窗帘永远都是紧闭着的。房间里四处堆满了网购的纸箱。尚人在有些肮脏的昏暗房间中面朝着电脑，他背对着我玩游戏的身影像是一座小山。

尚人和我不一样，并没有大手大脚地乱花钱，因此他的存款至今也还有富余。那些钱将尚人囚禁在了这个房间里。也许最开始是因为事情所带来的打击，可是抑郁症也加重了他的绝望，我想，就连尚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了。

需要的东西通过网购来补充，每天静静地玩游戏、静静地吃饭、静静地睡觉，度过一日又一日。我能理解尚人的心情，每当我感情动摇时，我都痛苦得想要大喊大叫。为了不让那杯快要满溢而出的水倒出来，我们只能安稳宁静地生活下去，我和尚人果然是志气相投的好搭档，我们之间都早已没有了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鼓起干劲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由于没有好好吃饭，我身体的营养已经跟不上了，这令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辛苦。我点开了自己写到一半的稿子。那玩意的标题是“百分百能追到女生的方法·十选”。“彰显自己的专一吸引她的注意”“不要吝啬于旅行和吃饭的支出”。在不断地写这种东西的过程中，我感觉会看这种东西的人就不可能追得到女生。花了大概三十分钟，我把写好的稿子交了上去。内容暂且不论，为了赚钱糊口，我工作得比患癌之前要认真多了。

虽然尚人给我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是向他借的钱我决定一定要还给他，我还得去挣自己的治疗费。虽说有医疗保险，可抗癌药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由于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做力气活，我只能随便起了个笔名，当网络报道的撰稿人。这也是绘理小姐给我介绍的工作，因此报酬相当可观。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宣称自己写不出东西来，贬低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作家了。我要写作，为了活下去，为了赚钱糊口。

但老实说，我并没有想过要延长自己的寿命。我的真实想法也许更接近于“既然还没死，就只能活着”。倾倒综合征发作使我动弹不得的时候，我会觉得还不如就这样慢慢衰弱而死好了。

每当我的心快要枯萎，我果然都会去看自己的存折。晓海依旧每月雷打不动地给我汇四万块钱。虽然我觉得那些钱她不还也没什么，但那是连接着我们之间的绳索，如今更是在现实层面成为了解我燃眉之急的钱。我借给晓海的钱不停地变换着模样，可无论何时，它都支撑着我活了下去。简直就像是晓海本人那样。

——但是，这微弱的联系，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三百万晓海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大概五十万，再有个一年，我们之间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睹物思人，我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搜“井上晓海”这个名字，结果居然弹出来好几条热门的报道，我很是惊讶，顿时坐直了身子。我本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可是那些报道里甚至刊登了晓海的照片，那毫无疑问就是晓海本人。

那是一本知名杂志上的报道。晓海没有露出杂志里那种常有的营业微笑，而是神色认真地抿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摄像机。她的刺绣作品的照片也附在一旁。那是一件铺满了珍珠和施华洛奇水晶的婚纱下摆。晓海的刺绣是那么的细腻、紧密，使我不自觉地看得入迷。照片的一旁还写着一条介绍语“备受瞩目的刺绣作家”。

「……晓海好厉害」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二十多岁时，年轻气盛的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对晓海的这个梦想宣判了死刑，可是晓海如今却已然将其实现了。她要上班，要照顾母亲，要还钱给我，背负着太多本来不需要自己去背负的东西，可她还是披荆斩棘地一步一步爬了上来。极其讽刺的是，梦想已然破灭的我实在是太清楚那究竟有多么艰难了。

「……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

我发自内心地为晓海感到高兴，视野也逐渐地朦胧。

晓海非常较真，甚至较真到了不懂得变通的地步。曾经有过一段时期，晓海对自己那由于家庭而遭到扭曲的未来不知所措，因此将希望全然寄托于和我的恋爱中，为了和东京的女孩子争奇斗艳，她穿着并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她察觉到了我的出轨，却没能出口指摘。虽然晓海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任何女人都要重，但是从客观上看来，也许她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女人。

不过照片上的晓海非常上镜。北原老师和只会让晓海感到痛苦的我不同，他一定能和晓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我认识的那个晓海也许早已不复存在了。她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我的心中翻涌起了由衷的喜悦和悲伤，此刻，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在这种大喜而又大悲的心境中迎来终结，也算是一种幸福。可即便如此，寻死也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明天也好，后天也罢，我的往后余生，想必都会在身体的各处疼痛中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下去。

「无论过了多久，我还是这么没用呢」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走出了房间。我推开客厅大门，凝望着尚人那壮硕的背影，他拒绝着这个凌乱不堪的房间，也拒绝了这个世上的一切。

「尚人」

我喊了他一声，可是他并没有反应。我大步地走上前去，强行摘掉了他的耳机。尚人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他有些胆怯地望着我，那双眼睛早已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细线。

「喝两杯吧」

我笑了笑，尚人却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对了，你看这个。很厉害吧？晓海」

我把手机怼到了尚人的面前。

「晓海？」

「我的前女友。以前经常和我们一起玩的」

「我记得的。只是你放太近了我没看清而已」

尚人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仔细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报道。

「还真是晓海啊」

「对吧，很厉害吧。那家伙居然真的成了一个职业刺绣作家」

「是啊，以前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子现在居然……」

尚人有些敬佩地点了点头。

「你说谁土里土气呢」

我朝着尚人的脑袋来了一下。

「我们庆祝一下吧」

「你现在还能联系到她吗？」

「联系个头啊。就咱俩庆祝」

「你现在能喝酒吗？」

「不能。但我还是想喝」

「你喝粥都想吐，居然想喝酒？」

「喝死了也无所谓。我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尚人那细长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些。

「……开心吗……我懂了」

尚人站起身来，打开了厨房边的储物间。里面堆满了速食食品和饮料，酒水也是应有尽有。尽管抗抑郁药物和酒精是完全相冲的，但尚人已经不在意这些事情了，而我也是同样。

我和尚人把残留着汤汁的杯面、开了口已经受潮了的零食、空了的饮料罐给一股脑地推到角落，然后开了一瓶香槟。开香槟时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干杯」

我兴奋地举起了酒杯，尚人则礼貌地点了点头。

趁着复杂的悲伤还没有追上单纯的喜悦，我想要快点喝醉。久违的酒精很快就在我的体内扩散开来，我的意识也开始飘忽了起来。

「尚人，喝啊」

「在喝了」

「多喝两杯」

我往尚人的杯中倒入香槟。我们很快就喝完了一整瓶，又随便拿来了一些红酒和白葡萄酒，连杯子都没换就是一通猛饮。我的胃很快就开始痛了起来。果不其然又是倾倒综合征。可我并未理会，而是继续喝了下去。今晚就算是死了也要喝。

「对了，棹，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尚人在茶几上撑着下巴，眼神迷离地朝我说道。

「你能帮我搜一下他的名字吗？」

不用问也知道，尚人口中的“他”指的是小圭。

「我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搜」

尚人伏下了脸，我只好在手机上输入安藤圭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就连我自己都有些紧张，胃部的疼痛也更加强烈了。屏幕中的页面很快就得到了切换，最顶端的是一条INS的链接。我点开来，看到了在花店门前抱着一束玫瑰笑着的小圭。他的个人简介上写着他现在在英国的一家花店里工作。

「看来他过得也不错呢」

小圭今年二十四岁了，但是他那腼腆的笑容还是和过往别无二致。

「这样啊，看来小圭也朝着自己的梦想在努力呢」

「梦想？」

「他很喜欢花，一直说想要当一名花卉设计师」

尚人的脸颊染上了红晕。我想那并不是因为酒精。

「还真是漂亮呢」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花，还是自己过去的恋人，也许二者皆有。可是看到尚人淡淡地笑着，我却吃了一惊。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他笑了。

「棹，干杯」

「嗯，多少杯都陪你干」

我们往对方的杯子里不停地倒酒，毫不顾忌地碰杯，满满当当的红酒摇晃着洒了出来。我说“这都洒出来了”，尚人回答说“这也是一种选择”。我们认同般地一口气喝光，再倒，再喝。尚人一直笑个不停，我的情绪也逐渐地高涨了起来。

「尚人，要不我们再画一次漫画吧」

酒精伴随着胃部的疼痛不断地渗透在我的全身，我趁着醉意这样说道。

「漫画吗」

尚人凝望着了无一物的天空。

「真要画的话，我只想和你一起画」

「我画不了了。我都快六年没握过笔了」

「这有啥」

「不行的。想要正确地传达自己的想法是需要技术的」

在我们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时候，尚人的画技神乎其神。因此在网上看到读者们“技巧不重要，人物看着够可爱就行”的评论时，尚人很是不屑地骂道“你当这是本子呢”。

「技巧确实很重要。但我觉得关键不在于这个」

「不懂」

「关键不在于画工是否精湛。因为漫画本质上是在创造一个故事，所以——」

我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在那疼痛不已的腹部深处，我思考着自己最本真的核心。

「关键是灵魂啊」

和尚人对视了好几秒钟之后，他笑喷了。

「抱歉，你这真的很尬」

尚人那胖乎乎的肩膀也笑得发颤，然而我的表情依旧认真。

「怎么说呢。没有灵魂的话，是创作不出任何故事的。就算创作了出来，那也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而已。但那种东西确实也能赚到钱，可是我们想要创作的漫画和那不一样」

尚人的表情也顿时认真了起来。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想要创作的漫画是什么了」

「快想起来」

「怎么想？那已经无处可循了」

「在找到之前都不能放弃。只要我们两个人搭档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个时日无多的流浪汉口气有够大的啊」

确实如此。我迄今为止一直都是腐烂的状态，可是——

「和你这个家里蹲很般配吧？」

「是啊」

「我俩虽然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但只要想做肯定还是能行的」

「不行的。我已经画不了了」

「和我一起就能画的」

「就算画出来了也没有地方发表」

「让植木先生帮我们想想办法好了。他现在都已经是主编了，让他用主编的权限帮我们争取一个连载名额好了。然后咱们的漫画不停地加印，小圭和晓海都会看到的。然后咱们再办个同学会，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大家在一起还是能有说有笑，一同感慨」

随着醉意的逐渐上涨，我开始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些蠢得不得了的话。

「像是一场梦呢」

尚人抬头仰望着天花板。那上面只有一盏毫无浪漫可言的白色荧光吊灯，而且因为积了灰，它发出来的光亮也是灰蒙蒙的。那灰暗的光亮照在灰暗的我们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要写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要不就写一个人生输家的大叔努力往上爬的故事吧？」

「我可不想画什么脏兮兮的大叔」

尚人厌恶地嘟起了嘴。他一直都喜欢画漂亮的东西。我还记得植木先生曾经揶揄过他说“没见过污浊的人是画不出洁净的”，我当时也跟着起哄说“就是就是”，没想到植木先生却叮嘱我说“但我希望你创作的故事能更加洁净一些”

「那就画成漂亮的大叔吧」

「好恶心」

「那就画成脏兮兮的大叔转生成了美少女或者是猫猫的故事吧」

「你这也太趋炎附势了」

看到尚人开始了思考，我还以为他终于开始考虑复出了，让我激动得差点掉眼泪。我也很想和尚人重新搭档。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行。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尚人，我们再来一次吧」

「我们能行吗」

「能行的，只要是我们搭档的话」

尚人那纤细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线，他往我的杯中倒入红酒，我一下子就给喝光了。我的胃从开始喝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隐隐作痛，而疼痛也随着越喝越多愈发激烈。可是现在我并不在意了，我和尚人不停地碰杯，彼此之间都开始变得口齿不清了起来。

「棹，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高兴，真的好厉害」

尚人的笑容和话语如同摇篮曲一般，让我久违地在希望满盈中坠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天花板在我的视野中旋转。我头晕得非常严重。恶心感和胃痛让我发出了近乎于喘息般的声音。

「……尚人」

我四处环顾，可是却没有看到尚人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回房间了。

我爬着来到了厨房，吃了一点放在柜子里的止痛药。接下来我就只能像个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等待药物生效。昨天实在是得意忘形喝太多了。香槟、红酒、白葡萄酒、威士忌。在胃癌的治疗过程中这么个喝法无疑等同于自杀。

甚觉漫长的一分一秒过去了，我的疼痛也逐渐得到了缓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些类似于花洒的微弱水声。是尚人在洗澡吗。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我突然间意识到那水声好像一直没有断过。

一阵凉意顿时游走在我的全身，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用力地支起身子，站起身来。由于头晕太过严重，我只能扶着墙艰难地行走，推开客厅的大门之后，我发现走廊已经是水漫金山。水不断地从浴室里流出来。

我惊恐地窥视着浴室，里面的花洒一直开着，热气弥漫，在朦胧的视野中，是沉在浴缸里面的尚人。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对，也许我并没有喊，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我感觉到脑海中有些什么东西断裂了，伴随着阵阵怪异的声响，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断开，最后，那些将我维系在这世上的东西，全都断裂破碎了。

我靠着房门慢慢地倒下，我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像一只无用的土人偶，可我的听觉依旧残存，不知道是谁敲门的声音在我的鼓膜上震颤。

「你好——我是楼下的，你们家是不是漏水了啊——」

对，是漏水了，全都漏出来了，要你他妈的多嘴。

我记得我好像这样子大吼了一声，可也许我并没有吼。我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尚人的死被认定为是自杀。他的葬礼非常低调，只有他的家人、我、植木先生以及几个漫画界的朋友参加了。世界迎来了最为美丽的初夏，殡仪馆的四周都被富有生命力的翠绿所包围。生与死的交锋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站在尚人的坟前，流不出一滴眼泪。

「原来你还在和尚人联络啊」

阿悟朝我搭话，我只能随便应付了两句。我呆呆地站在大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以为是植木先生，没想到却是绘理小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植木先生联系我的」

绘理小姐的身后是如同亡灵一般失魂落魄的植木先生。

「回家吧。还有下一场葬礼要参加呢」

我疑惑不解。回家？回哪个家？

在两人的陪同下，我们回到了尚人的公寓。我乘上那如同绞刑架一般的电梯，上到尚人家所在的十三楼，我头晕目眩，在植木先生的搀扶下回到了房间。那天我和尚人吃剩下的东西已经散发出了腐臭味。

「我先收拾一下吧。植木先生，棹就拜托你来照顾了」

「咱俩反过来是不是更好呢」

「也是，那就交给你来收拾了」

绘理小姐从包包里取出围裙扔给了植木先生。她坐到了我的身旁。那双保养精致的手将我抱在了怀里。她安慰着我，说这不是我的错，梳理着我的头发。绘理小姐的声音如同纱布一般包扎着我。

我很感谢绘理小姐。但是，的确是我推了尚人一把。

「……有张纸条」

我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绘理小姐和植木先生都望了过来。我将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张被我藏了很久的纸条取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歪歪斜斜的文字。

「这是尚人留下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只能无力地点头。

事发时楼下的人上门抱怨，可是我已经无力回应，只能瘫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过了一阵子物业公司的人过来打开了房门。他们问我是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我依旧无力回应，他们便发现了沉在浴缸里的尚人。急救人员和警察很快就抵达了现场，之后我的记忆就不是很清晰了。

在人们忙里忙外地不断进出之时，我被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一位年轻的警察监视着我，我却意外地发现在薯片的袋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昨天还没有这东西的。我知道还是不要看为好，我也不想看。可是我压根就没有不看的选择，我只能以最慢吞吞的动作抽出了那张纸条。

棹，你跟我说我们再来一次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

我好高兴，好满足，所以，已经可以了。

我卡里剩下的钱给你一半，另一半留给家里人。

我还想再看一次棹你创作的故事。

我读完了尚人的遗书，仿佛在触摸着那简短的文字一般。我不想在此刻遭到打击，因为我很清楚，那会顿时将我杀死。可与此同时，我也希望有谁来终结掉我的生命。现在死掉的话，就能彻底解脱了。可我实在太过清楚，我的人生从来都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我难以忍受，发出了僵硬的笑容。我笑得停不下来，那位年轻的警察很是恶心地看着我。

——该不会是你下的手吧。

我仿佛能听到警察心里面的声音。他确实没说错。往那个快要满溢而出的酒杯里倒进多余东西的人是我，让酒全都洒出来的人也是我。对于尚人那颗快要支离破碎的心而言，就算是梦想和希望这样美丽的东西，也不过是负担而已。

——棹，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高兴，真的好厉害。

尚人，我的话是不是太沉重了呢？

是不是我亲手把你推入深渊的呢？

「不是的」

绘理小姐紧紧地抱住了我。

「不是这样的，棹，不是你想的那样」

绘理小姐的声音如同琴弦一般优美纤细，可如今听起来却是那么的聒噪。

「能和你再次聊到漫画的事情，尚人一定也很幸福的」

我也听到了植木先生的声音。他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沉稳，让我一下就听出来他是在强装镇定，反而更加难受。谢谢你们，可是你们真的很烦。请你们现在不要碰我。

我一直能听到有人在叫唤，实在是烦得不得了。

但是好奇怪，这里明明只有我和绘理小姐还有植木先生。

一直在大喊着“好烦”的人真的是我吗。两人不断地安慰着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他们的声音如同在沉没在水中一般扭曲了，我能听见他们的话语，可是在传达到我的内心之前便陡然消散。我的胃好痛，痛得让我想死。那已经切除了三分之二的、早已不复存在的胃用尽全力地给予着我痛苦。

——晓海，我好想你。

当我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告诉我说，我在那之后又开始吐血，只能继续住院观察一阵子。

「我没钱」

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事的，你的朋友已经帮你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我没有朋友」

看到护士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这才想到应该先说声谢谢的。可是也没有力气，只能四处张望着。这个充斥着药味的四人病房里，回响着广播节目的评论员的声音。他们正在谈论着明星的出轨事件。

还真是有够和平。不知为何，我很想就这样沉沉地睡去，然后从此一觉不醒。我像一条干了的抹布那样凝固了，植木先生和绘理小姐走进了病房里。

「青野先生，我待会再来给你量一下体温」

护士离开了病房，像是在和两人交班。

「给你添大麻烦了。谢谢」

我躺在床上，朝着两人道谢。总算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给你买了很多东西，如果有什么缺的告诉我就好」

绘理小姐把住院所需的替换衣物和日用品都给放到了床头柜上。

「谢了，让你操心了」

「虽然我自作主张不太好，但是我已经跟尚人的家属传达了你不会继承尚人的遗产。一来他其实没留下多少，二来考虑到有可能会引发和他家里人的争端，还是申请生活保障更加方便，也更加周到。我和政府的民生人员商量一下，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你放心吧」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尚人的钱，而植木先生已经帮我省去了这些令我心力交瘁的麻烦事。我也不知道怎么道谢才好，只能在病床上朝着他低头。

「……真的，好丢人」

「怎么丢人了？」

绘理小姐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你不是有在好好地交税吗。你也好我也好，所有人都好，大家每天都千辛万苦地工作，害怕一不小心病倒了，还要把赚来的钱拿出一大部分交给国家。这有什么丢人的？病了的时候就堂堂正正地让别人来照顾不就是了」

绘理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植木先生安慰似的把手放到了她那纤细的肩膀上。我只能回答说谢谢。绘理小姐是正确的。但有些东西是无法通过正确来得到拯救的。

「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创作」

表情十分认真的植木先生言辞激烈地打断了我，我和他四目相接。

「动笔写书吧。这一次你真的要以和死神赛跑的心情去创作了。然后，我们再来一次吧」

这是对一个时日无多的人应该说的话吗。但是我很清楚。植木先生平时总是说“我”，而当他说“我们”的时候，就是他想要动真格的时候了。所以说编辑这种人真的是——

但我还是略微地笑了一笑，谢谢你们。

第一卷 （7）井上晓海 三十二岁 春

我和北原老师的婚后生活非常顺利。

最为关键的是我经济上的压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我和北原老师都有着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而我在结婚之后辞掉了公司的工作开始专注于做刺绣，家务活则是和北原老师以及小结三个人一起分担。

我精神层面的负担也减轻了不少。在这个名为婚姻的互助会中，身为成员的我和北原老师自不必说，就连小结自己也是有需求的，她很担心等自己以后结婚离开了家，北原老师会变得孤零零一个人。

北原老师虽然当时表现得非常平静，但是在私底下他却蔫了，甚至还跟我说“能和你结婚真是太好了”。面对北原老师意外的纤细之处我也笑了出来。

我在岛上的人际关系也顺畅得令人惊讶。从各种各样的聚会到女人之间的闲话家常，我不再被视作是一个错过了婚期的可怜人，其他人也不必介怀，得以轻松地和我聊天。仅仅是因为结婚了这么一件小事，我就被容纳进了“太太”的圈子里面。

——果然寻常才是幸福啊。

——剩下就是生孩子了呢。你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没时间给你浪费了哦。

——但是晓海不还有工作要做吗。

——不行不行，生孩子和工作不一样，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在大家聊得正起劲的时候，小野太太却说道。

——如果我有一份能自力更生的工作的话，没准我会带上自己的孩子离开这座岛。

小野太太哄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真羡慕晓海啊。有一份能得到大家认可的工作。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稍微有些复杂。

我独自支撑着自己和母亲的生活，同时干着两份工作，在睡眠不足中追逐着自己的梦想，比起化妆水，我更加关心这个月能不能还得起钱，以及今天能不能吃饱饭。我还和自己曾经发誓要共度余生的恋人分手了。如果想要得到什么，那么就必须要做好失去些什么的心理准备。

但与此同时，我也拥有了某些其他的东西。虽然在一开始光顾我的都是从瞳子阿姨那里继承来的顾客，但是和主打民族风的瞳子阿姨不同，我的刺绣主打的是细腻动人，顾客层也渐渐地发生了转换。在这过程中，我接到了一件婚礼面纱的订单，而那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转机。

一想到我的刺绣会为那位顾客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增添色彩，我便干劲满满，因此那件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很不错的面纱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好评。通过新娘的朋友介绍，东京的一本杂志甚至专门来采访我，那篇采访报道附上了我的照片，刊登之后我的订单便开始络绎不绝了起来。

由于需要维持住迄今为止一直支持我的老顾客，婚礼面纱的预约订单已经堆到了好几年之后。我登上了那本有名的杂志这件事情，也在岛上引发了一些轰动。

被父亲抛弃的女孩子、错过了婚期的可怜女人，这些怜悯仿佛顿时不复存在，齿轮开始逆向地旋转。年轻的女孩子们开始向我投来了憧憬的目光，同龄的人们开始委婉地想要牵制我，年长的人们开始不知如何与我相处才好。可我真的变了吗。

「如果你想要孩子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当天晚上，躺在另一张床上看书的北原老师这样说道。

「我倒也没有说想要孩子」

「那就当那些人的话是耳边风好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去看问题的。所以你也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我现在只想努力地工作」

我很喜欢刺绣这份工作。但与此同时，我也想要拥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这和喜欢还是厌恶无关。我希望有朝一日北原老师提出了要离婚我也不会慌张，或者是我自己想要结束这段婚姻的时候我也有底气主动抽身。我想把自己人生的缰绳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这也是一种选择」

北原老师的视线回到了自己手头的书本上，他继续说道。

「自力更生是人生在世最低限度的武器。即便伴随着结婚或者是生育等环境的变化而一时收起了也无所谓。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拿出来，也应该时刻进行维护和保养。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能拿起这个武器来战斗。能飞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单身也好还是结婚了也罢，有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你的人生都会截然不同」

「以前瞳子阿姨也跟我说过完全一样的话」

北原老师的这番话和我一直渴望并持续挣扎着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完全一致的。他说得一点没错，可不知为何，我却意外地感到不安。

「我现在能赚到让自己自力更生的钱了。我也完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你突然间告诉我，我能飞到任何一个自己想要飞到的地方去，我却会觉得很不安」

「这很正常的」

「正常吗？」

「毕竟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人如果不隶属于某个群体是活不下去的。我想要表达的是，决定自己隶属于哪个群体的自由，自己去选择束缚住自己的那把锁」

「自由是为了选择不自由，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可我们本来不就是充满矛盾的生物吗？」

北原老师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我。

「晓海」

「我在」

「请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老师的眉毛垂成了一个“八”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原来北原老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被我这么一说，北原老师脸上困惑的神情更甚了。他那少有的丰富感情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从高中的时候开始，我就得到了北原老师数不清的帮助。对学生来说，老师就是无所不知的存在。

「你也差不多该改改“老师”这个称呼了。你已经是大人了」

「毕竟有些事情只能靠我自己想明白呢」

「当然，我会回答自己能回答上来的事情。不过还是你自己想明白了会更好」

北原老师合上书本，关掉了枕边的灯。

「晚安，晓海」

「晚安，老师」

我们会在睡觉前聊聊当天发生的事情，在一天即将走向结束的时候互道晚安，然后坠入梦乡，迎来下一个清晨。这就是我和北原老师会在寝室里做的事情。

我们夫妻之间将做爱给省略掉了。虽然结婚当晚姑且试了一下，但是气氛却尴尬得不得了，有种在和自己的朋友偷情的感觉，于是我们便商量着把做爱从互助会的明细规则中删除掉了。不过如果想要孩子的话，这件事情就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这些事情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们显然不是正常的夫妻。虽然我们的婚姻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好姻缘”，但是我们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才终于得以开始安稳地呼吸。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的话，我们肯定又会被从群体中排斥在外吧。我以前很害怕那样的事情，可我现在觉得，就算被群体所排斥了，世界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个小岛之上。

——自己去选择束缚住自己的那把锁。

就算没有结婚也好，就算没有工作也好，就算没有生儿育女也好，人都能自由地活下去。而就算人有再多的自由，也终究是隶属于某个群体的。

我和北原老师还有小结。

这个一家三口，就是我自己选择要隶属的群体。

我很自由，也很满足，可是我心中的那种失落究竟是为何呢。我会一直怀抱着这种失落直到何时呢。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只要我问了，就会有人告诉我答案。长大成人后的我必须要自己找到答案。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对了，明天就是二十六号了。

毫无脉络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件事情，将我的思绪搅得更乱了。

第二天，我驱车来到今治，把五件披肩用快递寄到东京的精品店里。上个月我交货的刺绣刚一摆上店面，就被预约抢购一空。店主拜托我能不能稍微多出一些货，可我现在也实在是忙不过来，所以只能拒绝掉。

寄完快递，我去了银行，往棹的账户里汇入四万块钱。辞职之后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发薪日了，可是在二十六号给棹汇款已经变成了习惯而留存了下来。

我和棹已经分手七年了。我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也很害怕知道，因此从没有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画漫画呢。他交到女朋友了吗。他结婚了吗。他会不会已经生儿育女了呢。我希望他能幸福，可是我又希望他能不幸。每个月的二十六号，我的心情都同湖中月一般摇摆不定。

「啊，抱歉」

我神色恍惚地走在停车场里，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迎面撞上。我一边道歉，一边朝对方点头致意，这时我却闻到了一阵甘甜的芳香。

——“Miss Dior”

那是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棹的母亲送给我的香水。

当时我被那华丽的香味给吓到了，可是棹却亲昵地蹭到了我的脖颈上。

——很适合你的。

十七岁时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近乎完美地重现了，这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当时是夏天，天气很热，我们尽管满身大汗却也不愿分开，而是一直腻歪在一起。迄今为止，我一直都将那些记忆深埋在心底，可如今甚至能鲜明地回想起当时自己头上那个风铃发出的清脆响声。我呆立在了停车场里面。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有那般亲密和激烈的性爱了。我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可是我才三十二岁，我对于那已然丧失之物的耀眼和艳丽而感到无比的错愕。一想到今后那枯燥干涸而又漫长的时间，我便突然间变得有些惊恐了起来。

「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来，面前是那个喷了“Miss Dior”香水的女孩子。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贫血了？」

「谢谢，我没事」

她露出了担忧和疑惑的表情，我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味。那香甜而又华丽的香味仿佛要抓住我的衣领。我甚至有些害怕会不会被那香味给带回到十七岁的时候，只好匆忙道谢，逃跑般地回到了车上。早点回家去吧。回到那个我自己选择的地方，

开车的途中，手机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冒出来的备注“棹的妈妈”，着实把我给吓了一跳。由于还在开车没法接电话，我本打算到家之后再拨回去。可如果阿姨找我有事的话，她肯定还会再打过来。我这么想着，不知为何把车停在了路肩上。我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拨回去，手却背叛了大脑，给棹的母亲回拨了电话。

「阿姨你好，我是晓海」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耳边就响起了她呼喊我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突然间想起你了，就给你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

「我在今治」

“那很近嘛。你来我家坐坐嘛”

「可是我……」

“没事的，坐一会儿而已。好吗？来喝杯茶嘛”

阿姨最后留下一句“我等着你过来哦”便挂断了电话。事情太过突然，也太过强行，我在一头雾水中将车子掉了个头，重新想了想。我很久没见过棹的母亲了，所以总不能两手空空地上门。随便买点什么过去吧。就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身后的车辆也用喇叭声催促着我的行动。

「晓海——阿姨好久没见你了」

刚一见面，棹的母亲就在门口抱住了我，差点把我手上的蛋糕盒子给挤变形。

「好久不见。阿姨你看着还挺精神的」

「嗯嗯，真是好巧呢。进来吧」

阿姨招呼我进门的动作莫名的有些飘飘然。我打了声招呼，走进客厅之后，看见了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和杯子，就知道棹的母亲肯定是喝醉了，还真是老样子。

「那个，我买了蛋糕，不过看起来好像应该买点下酒菜比较好呢」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

「没事没事，谢了，你坐，想喝什么？」

还没等我回答，棹的母亲就从冰箱里取出了啤酒。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开车来的」

「没事的，待会让小达送你回去就是了」

「达也先生是去上班了吗？」

「打小钢珠呢」

棹的母亲把啤酒猛地往桌子上一放，把我给吓到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棹的母亲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恣意妄为的，但是并没有这么横行霸道。我望着那罐啤酒并没有拿起来，她也并不在意，反而粗鲁地打开蛋糕盒子，直接用手抓起了蛋糕。她的粗鲁让我更加惊讶了。

「那个，阿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把店给关了。虽然小达已经很努力地工作了，可是这种乡下地方也没有人会花这么多钱来吃饭。其实这也没什么，店里的装修我也没动，现在拿来开酒吧了」

棹的母亲一边说，一边用手吃着奶油蛋糕。她用手背随意地擦掉粘在嘴唇上的奶油，一口气地喝光了杯里的水割威士忌。

「我的运气果然一直都很差呢」

棹的母亲一边调着新的水割，一边念叨着。

「好不容易遇到了小达，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样，就连棹也是」

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让我被吓了一跳。

「我这么辛苦地把他养大，还以为能好好地享享清福了」

「我觉得……棹他也很努力了」

「可他的搭档不行啊。他也和我一样，运气一直都很差」

「我觉得那个事情其实谁都没有错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误会重叠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错？」

「嗯」

「所以说，那不还是棹运气太差了吗？我有说错吗？」

棹的母亲一边问，一边盯着我。她的嘴角看起来是在笑，可是却透露着近乎癫狂般的依赖。那实在是太过沉重，被她的这种眼神给注视着，男人也许是会想要逃跑吧。我也只能沉默地望了回去，棹的母亲将手伸向了一个放在桌子边缘的信封。

「这是从东京寄过来的」

棹的母亲把信封塞给了我。上面印着一个连我都知道的出版社的名字。还是不要看为好。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我这么想着，惊恐地抽出了里面的文件。那是一张住院申请表，我的心跳顿时变得剧烈了起来。

「他需要一个住院担保人」

「棹吗？」

除了棹还能有谁。棹的母亲用叹息予以了肯定。

「他……得了胃癌」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棹一年前做了手术，可是最近好像又住院了」

「……能治好吗？」

棹的母亲拿起了酒杯，我看到她的手都在颤抖。

「阿姨，我问你能治好吗？」

我又语气强烈地问了一遍，棹的母亲却突然间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晓海，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什么？」

「你去看看棹吧。交通费我出也行，阿姨求你了」

我混乱得不得了。不管怎么想这都不合道理。可是棹的母亲无比真挚地在桌子的另一端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帮你去跟北原老师求情就好了。行吗？阿姨求求你了」

「就算我去了也只是给他添麻烦而已」

「不会的。他现在孤零零一个人的。就连寄这个东西来的也是出版社的人，如果棹有女朋友或者是老婆的话肯定就会寄给她吧。所以他现在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的」

「所以更应该你去不是吗？」

「不要，我好怕」

我顿时失去了话语。

「他一年前就做过手术了，可是现在又住院了，这说明是复发了对吧？棹可是我的独生子啊？我这么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到这么大，我怎么能亲眼看着他去死啊？」

棹的母亲是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口吻听起来像是一个在耍赖的小孩子。我知道她爱着棹，可是我不知道应该说些才好，我也不想知道。

「……阿姨，你该不会从来没去探望过他吧？」

被我这么一问，棹的母亲便顿时撒开了我的手。她甚至忘了往威士忌里掺水，而是一口气地直接喝光了。

「我怕」

棹的母亲小声地嘀咕道。

「……为什么？」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起了身，抓住了她那瘦弱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实在有太多想说的话，再加上满腔的怒火，使我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里甚至有火花飞溅出来。

「棹现在就剩你这么一个家人了，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啊？为什么这么软弱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棹的母亲胆怯地僵住了。那双和棹十分相似的细长双眼开始流出了眼泪。

「我也没办法啊。那孩子的爹死的早，我一个人怎么能支撑得起他啊」

「你不要拿一个早就已经去世了的人来当借口。现实中只有你是棹的母亲了」

「母亲也是人啊。我哪有这么坚强。就算爱着他也好，就算他很重要也好，有些事情也是无法忍受的啊。晓海你没有孩子你不懂的」

不是这样的，否定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确实没有孩子。

但是这和有没有孩子压根就没关系。

那这到底和什么有关系？

——我自己有工作，积蓄也还算可以。这世上当然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为有钱了，才会有自由。有了钱你才可以不依靠着谁，也可以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谁。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瞳子阿姨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自力更生是人生在世最低限度的武器。即便伴随着结婚或者是生育等环境的变化而一时收起了也无所谓。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拿出来，也应该时刻进行维护和保养。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能拿起这个武器来战斗。能飞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单身也好还是结婚了也罢，有没有准备好自力更生，你的人生都会截然不同。

在我三十二岁的时候，北原老师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不管有没有伴侣、不管有没有孩子，人都应该要自力更生。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不让别人来背负自己的软弱。人虽然是群居动物，可是相互帮助和依赖完全是两码事。

「阿姨，我确实没有孩子，但是我有父母。所以我作为一个孩子求求你了。就算你没有多么坚强也好，也不要再让棹背负多余的东西了。就算只能为孩子分忧解难那么一点点也好，我也希望你能当一个靠谱的大人」

棹的母亲睁大了眼睛，嘴巴像条金鱼般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突然间瘫倒在了地板上，开始放声大哭。

以前我也见过同样的光景。她当时被男朋友给抛弃，哭成了一个泪人。对方隐瞒了自己其实已经结婚了的事实。棹愤怒地把那个男人的酒瓶给扔到了外面，她便癫狂般地冲到了店外，伏在柏油马路上收集着那个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碎片。棹以一种心如死灰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可还是关切般地朝她伸出了手。

——别捡了，会割伤手的。

我还记得棹那副疲倦至极的侧脸以及那依旧温柔的声音。当时的他才十七岁。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抽痛。可是棹一定比我更加痛苦吧。我一想到尚且年幼的棹为了维持和母亲的生活，放弃了那么多的东西，甚至让自己的心都支离破碎，我就难过得不得了。

「阿姨，抱歉，我也说得有点过分了」

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份住院申请书我帮你收着，印章在哪？」

棹的母亲一边哭，一边指着电视柜的抽屉。我从里面取出印章，往申请书上盖章，然后把文件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

「……晓海，对不起啊。棹就拜托你了」

棹的母亲依旧伏在地板上，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睛已经哭到红肿。棹的母亲无法独自站立起来，因此只能让别人来帮她负重前行。太沉重了，太痛苦了，让人很想装作视而不见。可她的身影实在是太过熟悉，因为那是不久前母亲的样子，也是年轻时我自己的样子。

我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好”，便离开了公寓。

回到家之后，北原老师非常惊讶。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

「稍微发生了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是指？」

「待会再说吧，我先去准备晚饭」

今天轮到我做晚饭。

「我来做就好。晓海你休息一下」

北原老师从放在厨房地板上的那个蔬菜篮子里取出了土豆和胡萝卜。我呆立在原地，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可能是打算做咖喱。

北原老师朝着我转过身来。

「做好了我再喊你，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我回答了一句谢谢，可依旧失魂落魄地一动不动。北原老师见状放下了手中的蔬菜。他牵起我的手，轻轻地拉着我，让我坐在了厨房的椅子上。

「比起晚饭，咱们还是先聊聊吧」

北原老师也坐在了我的对面。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我现在就想飞奔到棹的身边。可我说不出口，因为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才终于得到的平稳且自由的生活。我会被小岛这个群体所排斥。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尚且还好，可现在连北原老师都会被卷进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堵在了我的喉头。

「是不是棹发生了什么？」

我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能让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想必也只有他了」

我总算是松开了自己一直紧咬着的嘴唇，艰难地开口说道。

「棹生病了」

北原老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性命攸关的重病吗？」

「嗯」

我和北原老师隔着餐桌，神色凝重地对视。

「我知道了，抓紧时间吧」

北原老师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我这边来，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进了房间。一进房，他便打开了壁橱，从里面拿出了行李箱。

「棹是在东京吗？」

「嗯」

「那赶快收拾东西吧。现在就出发的话应该能赶上最后一趟飞机。先收拾一些日用品和几天的换洗衣物。剩下还有需要的话我再给你寄过去」

「唉？可是……我觉得应该要先聊聊」

「一边收拾一边聊也可以的」

北原老师已经开始掏出手机帮我预约机票了。看到我还是一副失魂落魄一动不动的样子，他又语气激烈地催促了我一遍，我终于开始动了起来。

我在迷惑中收拾着东西，北原老师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拿起了自己的通勤包。一通摸索之后，他从包里最深处取出了一个茶色的信封。

「这个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想着有机会就还给他的」

北原老师把信封递给了我，我一头雾水地接了过来，那是一个已经皱巴巴的老旧茶色信封。信封上面写着北原老师的联系方式和高中的地址。我的心跳突然间加快了不少，因为我认出了那凌乱的向右上方挑起的字体。我有些害怕地看了看信封里面的东西，结果那是十张一万元的钞票。

「这是棹寄过来的钱，你帮我转告他，这钱我还是不能收」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来回打量着手中的茶色信封和北原老师。

「你告诉他他就会明白的。不过话虽如此，他应该也不会收下。如果他不要的话，你就留着在那边生活用吧」

我在呆滞中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

我不是去给棹探病的。我要是见到他的话，很有可能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北原老师对此心知肚明，可还是执意要送我出门。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守望相助地一起生活吗？」

「可现在只有我单方面地受益」

北原老师说过他很害怕孤零零地度过那以后那漫长的人生。可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将他重新推回到孤独的状态。这无疑违反了互助会的约定。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我帮了你什么？」

「你接纳了我的过去」

北原老师扬起了嘴角，那是由衷感到高兴的笑容。

「在世人的眼光看来，我的过去无疑是值得唾弃的。但是我并不后悔。当时的我就算舍弃再多东西也好，也想要实现她的愿望。而你不仅接纳了我那不堪的过去，还愿意和我共同生活」

北原老师把手搭在了我的行李箱上。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某件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

「可是老师——」

「我再重复一遍。不管其他人说些什么都好，我们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也许我说的话是很奇怪、很自私的，但是那究竟是和谁比起来才显得奇怪呢？谁又能证明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我不知道」

「嗯，我也不知道」

北原老师和我正面相对，四目相接。

「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所以，你也要有所舍弃」

「……有所舍弃」

北原老师以前说过，我们生来就是有着诸多烦恼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大道理去作为最后的堡垒，让我们把所有烦恼都给放下。可如今他的这番话无疑是背道而驰。他告诉我要把那最后的堡垒也给舍弃掉。可是我很害怕，如果我连正确与否都舍弃了的话，那我就真的是一丝不挂了。

「或者说，有所选择」

有所舍弃，有所选择。

这两个词尽管意思不同，可是却极为相近。

我应该舍弃些什么，选择些什么才好呢。

父母、子女、配偶、恋人、朋友、宠物、工作，或是抽象无形的尊严、价值观、正义。全部舍弃也好，全部紧握也好，都是个人自由的选择。

这个极为重大的选择真的被推到我面前时，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宽广和深邃。它就如同那大海一般，而我即将独自渡过那深不见底的海洋。我害怕得不得了，就连踏出去的脚都在颤抖。可是向我发问的北原老师自己也是有所舍弃、有所选择的人。他很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北原老师过去所做的事情诚然与正确是相去甚远的，在那个女孩子的父母看来，他大概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男人。可是在那个女孩子眼中，他又是难以割舍的爱人。对我而言，北原老师代表着饶恕与赦免。我自己也被他的自私所拯救。

「我要去见棹」

北原老师点了点头。他和棹完全不一样，我也从未喜欢过北原老师。但我确确实实地和他连接在一起。我在那狂风暴雨的大海上仿佛看到了一只和自己共同飞翔着的鸟，他离我很远很远，可是却让我无比安心。即便我们孤身一人，也绝非是孤独的。

就在我把行李箱给塞进车子的后备箱时，小结回来了。

「晓海，你要去哪儿？」

就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北原老师代替我做出了回答。

「晓海要离开这座岛了」

小结有些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她要去见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小结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地呢喃道。

「棹吗？」

「抱歉」

「这也是一种选择」

这次轮到我疑惑地眨巴着眼睛了。

「虽然晓海你和我爸结婚了让我挺安心的，但是你俩看起来完全就不像是两夫妻。虽然我觉得你俩是一对好搭档，但晓海果然还是和棹在一起的时候更加漂亮。要在一起的话，女人还是应该选择能让自己变得漂亮的男人更好」

小结的语气非常轻松，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看到北原老师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我和小结都笑了起来。我们并没有道别。

「好了，出发吧」

为了赶上最后一趟飞机，北原老师开车送我过去。他平时开车都以安全为首要目的，可是今天却不停地变道超车。他那粗鲁的驾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害怕，反而让我心中的野蛮也随之得到了释放。我感觉自己心中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那些被关了很久的东西都奔腾而出。

——你突然间告诉我，我能飞到任何一个自己想要飞到的地方去，我会觉得很不安。

昨晚才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如今我就已经启程出发了。

穿过来岛海峡大桥的时候，我打开了车窗。我探出身子感受着窗外的海风，我也许再都不会回到这座岛上了，黄昏时分被染成了一片橙色的濑户内海深刻地烙印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里的风景真的好美。

一直被关在岛上的那些日子里，我始终未曾发觉。

直到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才终于被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之美所震撼。

这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本应和棹一同抛在身后的景色。

那个时候的我也许从未察觉到这份美丽。

我望着那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却震撼得有如初次相见。我想，我离开这座岛的时刻，也许从一开始已经决定了会是今天。如果我和棹在十八岁的时候一起离开了这里，我的眼睛便只能注视着那耀眼的未来，也不曾了解到自己舍弃了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沉重，只能逞强地注视着前方。那样的话，也许我会和棹迅速地、浅薄地走向结束。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人。我伤害了别人，也被别人所伤害，我帮了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如今，我终于做好了准备。我深知自己舍弃掉的东西的价值，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自由地、凭借自己的意志、跟随自己的内心飞奔到棹的身边。

岛上的人们肯定不会理解我吧。

母亲可能又要因为我而掉眼泪了。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去见那个已经时日无多的男人。

就算无法得到幸福也无妨。

不对，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幸福。

我愿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误入歧途。

我一定很蠢吧。

可是心中的这种畅快和清爽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和迷茫，仿佛从一开始，事情就决定了会是如此。

第一卷 第四章 夕凪（1）青野棹 三十二岁 春

我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托盘还了回去，结果却被护士给发现了。

「不好好吃饭的话体力会很差的哦」

「躺在床上等死要什么体力」

「你没有精神的话连睡觉都睡不好。来，再吃一点吧」

护士把装着午饭的托盘还给了我，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我坐在那间四人病房最靠里的那张病床上，将寡淡无味的煮鱼送进口里。那玩意儿吃起来散发着一股腥味，着实难吃。这倒不是说因为病号餐的缘故，而是我唯独对于鱼的口味十分挑剔。

——岛上的鱼真的很好吃。

一想到那闪烁着樱花色的鲷鱼，我就会开始疑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在吃饭。我帮不上任何人的忙，只会给别人拖后腿，我不认为自己身上还有着什么价值。但是这样的郁闷也是死前必经的一段时光，也许这就是尘世的滋味吧。我把这些想法给写在了笔记本上，绘理小姐打了声招呼，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啊，你又不好好吃饭」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我也说腻了。一边吃一边商量吧」

绘理小姐向我伸出手讨要，我只好把笔记本递给了她。今年春天，绘理小姐升到了主编的位置。她在一间老牌出版社里负责一份历史悠久的文学杂志。想来她一定很忙，但她还是三天两头地就来看我，除了每个月的随笔以外，还催促我赶快写小说。

绘理小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阅读着我写的毫无价值的拙劣文章。她用红笔做了很多修改，“这里不行”“这里要改改”。

「就算改了也没啥用吧」

「如果真没用的话，我为什么还要来浪费时间呢」

「你不能因为以前和我好过，就这么纵容我的」

「你这说的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事早就过去了，这是工作」

绘理小姐朝着在翻页的指尖吹了口气。她的红唇在唇彩的点缀下水灵灵的。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认为绘理小姐是个好女人，可是我如今却没有了半点儿那方面的欲望，心情反而有些怀念。

「这么说来」

绘理小姐的目光依旧落在笔记本上，她开口的时机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反而让我听出了一种事先盘算好的味道。我知道绘理小姐一旦脱离了工作，就会变得有些笨拙。

「我听植木先生说，你不太配合治疗」

原来是说这个啊。尽管通过手术切除了一半以上的胃，但还有很多癌细胞残留。为了抑制癌细胞的增殖，需要使用抗癌药物来进行治疗，可是副作用实在太过严重，遭那么大的罪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这么年轻，要是扩散了的话很快就会没命的」

「大概吧」

「所以你还是不在乎吗？」

「我没有活着的理由了」

绘理小姐刚才还在翻页的手顿时僵住了。她对我这么好，可我居然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我为自己的自私任性而感到愧疚。可我的确没有家里人要保护，也没有什么想要留下来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难以鼓起干劲。

「没事的，我没那么快死」

这句话其实没有任何的保障，单纯只是为了安抚绘理小姐才说的而已。她直直地盯着笔记本，聚精会神地往上面写修改意见。她想为我写下我能活下去的理由。但是我心中早已没有了对于创作故事的热情。绘理小姐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谢谢你」

绘理小姐假装没有听到，还是一脸认真地给我修改稿子。

夜晚漫长得让人可怕。旁边床位的老大爷磨牙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觉。可反过来太安静了我也睡不着。还有几个小时就会到来的清晨于我而言万般遥远。

我的胃一直有些隐隐作痛，最近我的状况很差，一想到癌细胞已经遍布全身，夜晚的深邃便又增添了几分。拒绝配合治疗的人是我，恐惧死亡的人也是我，还真是自相矛盾。为什么死亡总是和痛苦捆绑在一起呢。人生在世已经足够劳累了，最后的一段日子就不能让我安详地上路吗。

就在我辗转反侧的时候，我听到了有人推开房门的声音。我本以为是来巡视的护士，可是那人拉开了帘子，床头灯的淡淡光亮照亮了她的身影。我顿时屏住了呼吸。我这是在做梦吗？晓海走上前来，朝着我伸出了手。我做不出任何反应。

——棹。

晓海缓缓伸出的手温柔地拨开了我的刘海。她温柔地触摸着我的额头，湿漉漉的，仿佛在倾诉着不愿分离。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落魄了很多年，我筋疲力尽，满身伤痛，已经不愿再让自己的心有所动摇。我就像那风平浪静的大海一般，想要在静谧中走完最后的一段路。

晓海沉默地抚摸着我的额头。门外传来了微弱的声响。我反射性地睁开眼睛，那是拿着荧光笔来巡视的护士，她问晓海是哪位。

「抱歉，她是我朋友」

「这种时候来探望也太没常识了。这里还有其他患者呢」

「抱歉」

「请你先出去」

晓海被护士给带了出去，被独自留下来的我一晚上没睡着觉。

直到天快亮了我才终于产生了些许睡意，因此早餐也略过了。

当我醒来已经是中午了。负责配餐的工作人员把餐盘放在了我的桌板上。菜单是白粥配上味噌汤以及炖的鸡肉。尽管我没有任何食欲，但还是拿起了勺子把饭菜送进嘴里。医院的食物和药都有一股淡淡的氨臭味，身旁传来了八卦节目的声音。

置身于这死气沉沉的光景中，我就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应该是我在做梦。我已经有六年没见过晓海了。如今我死到临头了都还对她心存眷恋，在感叹于自己的可耻之时，昨晚的那个梦居然缓缓推开了病房大门走了进来。我端着粥的手也僵住了。

「棹」

晓海朝着我轻轻地挥了挥手。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写着公司名字的文件袋以及便利店的塑料袋。她向我走来，脚步中伴随着浓厚的现实感。

「不好意思，你还在吃饭吧」

我心想你该道歉的不是这个吧。我呆呆地抬头望着她，晓海自顾自地坐到了我床边的椅子上。

「我本来打算早上就来看你的，不过还是先去找了房屋中介」

晓海从文件袋里取出了像租赁房屋的平面图给我看。

「这是一间位于高圆寺的三房一厅，离纯情商店街很近的，怎么样？」（注：纯情商店街是高圆寺地区的著名地标）

「交通挺方便的，挺好的」

「好。那就决定是这里了」

「谁住啊？」

「我」

「啥？」

「还有你」

晓海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我刚开始本来打算租一个两房一厅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想要一个能让你安心躺着的房间和我能工作的房间，所以最后还是租了三房一厅。对了，你什么时候出院记得告诉我一声」

晓海淡淡地说着话，听起来就像是妻子或者是在一起很多年的恋人。我能听懂她说的话，可是我却理解不了。我意识到自己还像个傻子那样端着粥，只好把它放回到了托盘上。我挺直身子望向了晓海。

「你在说些什么呢」

「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抱歉」

「不是，你——」

「我决定了」

晓海的语气非常温柔，但是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怎么知道我病了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北原老师不管了吗？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晓海笑了笑，这一连串的问题仿佛都变得无关紧要，可是却又有着千钧的重量。

面前的人是我所熟悉的晓海，可又像是我所陌生的晓海，但我果然还是觉得自己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她。她平静、安稳、明亮，可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强劲的力量，仿佛让人无法抵抗，只能委身于其中。

「我觉得你就像是……」

我抬头望着天，晓海却有些不解。

「话都到嘴边了，可就是想不起来」

我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喉咙头。

「想不起来就不要强迫自己去想了」

「可我很不舒服」

「过阵子就会想起来的」

——过阵子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我心中的疑问如同泡沫般不断涌现。

「也是」

我点了点头，又一次细细地凝望着晓海的脸。从相遇到今天，有太多太多东西把晓海给束缚在了岛上，她自己也在岛上编织出了太多太多东西。而将这些东西全都怀抱在心里的晓海如今就端坐在我的面前。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死心了。

我们花费了将近半生，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与挫折，最后仅仅得出了唯一一个答案。

纵使岁月变迁，沧海化作桑田，我也只有晓海，而晓海也只有我。

多么的单纯，甚至已经单纯到了愚蠢的地步。

「对了，北原老师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晓海从包里取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茶色信封，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你这钱是干嘛的」

「礼金」

「什么礼金」

「你和北原老师结婚的礼金」

晓海不满地撅起了嘴，她那意料之外的表情很是可爱。

「这算什么，我不要」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

晓海皱起了眉头。

「你俩真奇怪」

听到她这句话，我便回答道。

「你俩更奇怪」

我们轻柔地对视着，不一会儿就如同是掉在热水里的方糖一般绷不住笑了出来。我那压抑着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毫不费力地融化了。

「大家都很奇怪呢」

确实，伟光正的人只存在于幻想之中。比起成为别人所创造出的某些不明所以的东西，我们还是只能活成自己的模样。尽管未来的路程已经所剩无几也好。

晓海握住了我那纤细到连血管都已经凸显出来的手。

我们轻柔而又用力地十指相扣。

「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我觉得，你就像是濑户内海」

「说什么呢」

晓海沐浴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中，淡淡地笑了。

第一卷 （2）井上晓海 三十二岁 夏

离开小岛之后，我开始了在高圆寺那间三房一厅的公寓里的生活。那是棹刚来东京的时候生活过的街道，也是我在东京唯一熟悉的街道。

抗癌药物的第二个疗程结束了，我今天去接棹出院。前不久棹对于治疗并不积极，可是现在他告诉我他会努力地活下去。

一个疗程是四个星期，在治疗的过程中，棹因为副作用从早都晚都在反胃呕吐，我只能陪在他的身旁，看到他这么遭罪，我的指尖都发僵了。这样的痛苦以后还会继续。我的担忧和不安也总是难以消解，如今的生活虽然和平稳无缘，但也是我们主动选择的，因此我只能爱上这样的生活。

「好怀念的地方」

今天是棹第一次来到新家的日子。棹把公寓的里里外外都给检查了一遍之后，心情愉快地站在阳台上眺望着高圆寺街道那拥挤的人群。

「我第一次见到的东京就是这个样子的」

「感觉回到十几岁的时候了？」

棹沉思了一会儿。

「时光一逝永不回。只是感觉慢悠悠地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而已」

棹托着下巴，无忧无虑地眺望着蓝天，念叨着“还真是有够傻的”，我和棹也是同样的心情。

「对了」

棹好像想起来些什么，把手伸进了自己那条米色裤子的裤兜里。

「这个送你」

他向我递过来的是一个小盒子。虽然看起来像是首饰盒，但是已经残旧不堪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视线。

我隐约有了一些预感，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枚戒指。戒指上是一颗大大的绿色宝石，应该是祖母绿吧。这枚戒指我才刚刚收到，可不知为何却有一种甚是怀念的感觉。

「总算是送出去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忘了」

棹望向了窗外那略微有些阴沉的广阔天空。我突然想到，也许当时那个被我认为时机无比糟糕的求婚是认真的。我很想问问，可是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时光一逝永不回——棹说得没错，再怎么渴望回到过去，也注定是回不去的，往事只能回味。

「谢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话音刚落，棹便伸手拿过了那个盒子。我本以为他是要给我戴上，可他却把整个盒子都给塞进了我裙子的口袋里。

「为什么？」

「太旧了，怪丢人的」

「可我很开心」

我们低着头，把脸凑到一起相视而笑。凉爽的风儿从我的耳朵下方轻柔地吹拂而过。上周原本还能听到窗外那聒噪的蝉鸣，可东京的季节更替总是那么的迅速。这阵清风不是当年的清风，这个夏天也不是当年的夏天。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当下。

这阵清风，这个夏天，在我们的生命中都仅此一次。

晚些时候的下午，棹吃了三分之一袋煮得很软的鸡蛋乌冬面，还喝了半杯酸奶。由于他已经切除掉了大部分的胃，所以吃东西必须要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我每天都会给棹准备六顿饭，少食多餐。

「五点钟就吃意式浓菜汤乌冬面吧」

「意大利人看到要震怒了」

我们为这些平平无奇的小事而欢笑。我们每天都在家里那个小小的饭厅里一起面对面地吃饭，在小小的浴缸里泡澡，在一间房里同床共枕。家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是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应有尽有。我通过刺绣的工作支撑着自己和棹的生活。而因为我这个同居人有着一定的经济实力，棹的低保收入也被叫停了。还真是不可思议。我和北原老师的婚姻关系依旧存续，我的自由在法律上是受到限制的，可是唯独经济实力需要越过这道藩篱去进行分配。既然法律也能按照国家的意愿来解释和运用，那么个人的随心所欲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虽然自由令人心旷神怡，但是为了维持自己的自由，是需要一定能力的。为了不给棹的身体带来负担，我要给他准备食物和整理环境。在他接受抗癌药物治疗的时候，我会陪在他的身边。由于时间不够，我工作的专注度顿时提高了不少。在保证速度的同时不影响质量。虽然我又困又累，但是效果却超乎我的想象。

我想，现在比起以前是要轻松不少的。以前我兼顾着上班和刺绣两份工作，还要照顾母亲的生活。这么一想，那个时候令我无比绝望的那些事情也都并非毫无意义。虽说过去是无法改变的，但也能通过未来将其覆盖掉。可话虽如此，如今能让我奋斗下去的最大理由，果然还是因为“这里是我自己选择的归宿”这样一个单纯的事实。

「晓海，我死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在几次的抗癌药物治疗告一段落之后，棹向我这样问道。每当治疗开始，他就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就连喝水都会吐出来，瘦得面目全非。棹满脸憔悴，颧骨突出，却跟我开玩笑说以为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虽然他是在开玩笑，但我想其实也差不太多。

「我会随便找个地方生活下去」

我坐在棹的床边做刺绣，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你不会有事吧？」

「吃饱饭还是没有问题的」

棹的眼神顿时变得悠扬了起来。

「那就好。是啊，晓海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晓海了」

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是一副由衷地感到安心的模样。

「就算不用我做些什么你也能好好地生活了，这样我也轻松了」

「谢谢你的夸奖」

看到我道谢，棹有些滑稽地笑了。

「我总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我的心顿时被揪作一团。

——你不要飞到任何地方去。

——你要一直待在我的身旁。

话到了嘴边，可最终还是被我咽了下去。

「你可以飞到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去」

「真的吗？」

「我会追上你的，我也一定会追上你的」

棹温柔地微笑着，安心地说他困了，像是一个孩子那样闭上了眼睛。

最近这些日子，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刚开始他总是频繁地向我道歉，说一直给我增添负担很不好意思，但是最近他会远远地望着我做刺绣，露出安稳悠闲的表情香甜地酣睡。

看到棹坦诚地向我撒娇，说自己困了和累了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也许这才是棹原本的样子。和自己那个问题多多的母亲生活在一起时，棹的精神总是紧绷着，被漫画的销量给压得喘不过气时，工作压力也让他心力交瘁，可现在的棹和过去完全不一样。我很想一直注视着如此安详平和的他，所以我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不安的表情。因为如果我显得痛苦不堪的话，棹也会将自己心中的不快给隐藏起来。棹就是这么一个要强的人。而我已经决定了不再让棹为我背负任何东西了。

老实说，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痛苦。我并不是拯救世界的超人。但是这份痛苦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决定了要以自己的力量去守护我和棹之间那微小的二人世界。“决定自己隶属于哪个群体的自由”，即便如今分隔两地也好，北原老师的这番话也还是如同一道微弱的光芒，为我指引着脚下的道路。

由于今天有五件衬衣需要交货，我干了一个通宵，窗外的太阳也渐渐地升起。我往衬衣上刺绣那如同雨滴一般闪耀的细长珠子，总算是在最后一刻前完成了。

棹起床之后，我和他一起吃了迟来的早餐，把餐具洗完，我又回到了工作中。棹则在餐桌上用笔记本写着些什么。

「你在写什么？」

我趁着泡茶的间隙偷偷望了一眼，没想到他却下意识地用手腕把文字给挡住了，我也只好不再理会。那应该是漫画的原作，我瞄到了那细长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

我在客厅里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棹则在厨房里奋笔疾书。我们在这相邻的房间布局里可以看到彼此的身影。偶尔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时，抬起头来便能看到对方在自己身边。

——多么令人怀念的光景。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无比怀念。高中的时候，我和棹在他的房间里亲密缠绵，等我一觉睡醒，他总是在用笔记本电脑写着漫画的原作。自那以后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怎么了？」

棹突然间抬起了头，我们四目相接，热烈相望。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于是我们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我们早已长大成人，经历了太多太多事情，可我如今却有一种重新追忆青春年华的感觉。

棹偶尔会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和一个女人见面。那个人就是当时我去向棹借钱时，站在他身旁的那个漂亮女人。经过咖啡厅时，我也不由得感叹他们至今也还保持着联系。

「你中午去见的那个人是谁？」

我这样问道。棹只回答了一句“朋友”。

见我不再追问，棹主动表示自己没有出轨。我也表示自己没有怀疑他，便继续做晚饭去了。我没有在他们之间嗅到男女那种暧昧的氛围，而且棹看起来还挺开心的。所以这也是一种选择。棹只要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生活就好，他想见谁那就去见。因为我也是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样在生活，来见到了自己想要见的那个人。

我和棹的同居生活只保留了一些有必要的东西，不过我们过得非常纯粹和安稳，但母亲还是很担心我。当我告知了她我离开小岛，和棹住在一起之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就好」

母亲最后是这样跟我说的。其实我知道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和以前不同，她选择了把那些话藏在心里。这也让我感觉，即便是两母女也好，也需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或者说，正因为是两母女，才需要保持距离。我和母亲是两辆并排的列车，但我们行驶在不同的轨道上，我们终究会驶向各自的终点。

我也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瞳子阿姨和父亲。由于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向瞳子阿姨汇报，因此我顺带着把自己离开了小岛的消息告诉了她。瞳子阿姨笑着说“那你还真是辛苦了”，我也打趣道“确实很辛苦”。我和瞳子阿姨的交谈既不深刻也不浮夸，而是极为平常，这让我很自豪。在我年方十七，正值少女的时候，我所憧憬的那个瞳子阿姨宛若天上的星星一般难以触及，可如今我却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朝她靠近了一些。

令我意外的是，父亲居然对这件事情勃然大怒。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个抛妻弃女的人，喋喋不休地数落了我一通。听他说完之后，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和瞳子阿姨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聊，你把电话还给她”，父亲沉默了，只好死心地把电话还给了瞳子阿姨。从高中时代开始，我就一直被自己的父母给耍得团团转，这还是我第一次对父亲取得胜利，虽然有些高兴，但我也已经不是那个会骂一句“活该，死老头子”的小女孩了，这让我很是安心。

年末年初我和棹共同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不过还是发生了一些小意外。北原老师给我们寄来了岛上捕到的鱼，因此我久违地做了刺身和火锅，棹高兴极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虽然吃得多是好事，但他却因为吃得太多身体垮掉了。

「你这个贪吃鬼」

我有些无奈地在医院的候诊室里望着棹。

「没办法，太怀念了」

棹的语气尽管有些沮丧，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

我和北原老师虽然没有离婚，但我们依旧保持着联系。

我这个结婚不到两年就离家出走的坏女人在岛上已经臭名昭著。而和我结婚了的北原老师则得到了众人的同情。北原老师苦笑道“因为这个，他们给了我很多蔬菜和鱼”。小结也在他身后说着“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匀一些给你们哦”。自那以后，我们家就再也没有买过蔬菜和鱼了。

这个星期拆开老师寄来的快递时，里面除了鱼还有椰菜花、抱子甘蓝和芝麻菜。我总觉得它们和岛上收获的那些质朴刚健的蔬菜有些不同。包裹里还放着一张便签。

“这是你妈妈在‘向日葵之家’的农场里种的蔬菜。她还说明年会种得更好的。你妈妈状况很不错”

那小小的蔬菜能让人看出是门外汉种出来的，我仔细地清洗着这些蔬菜，不知为何却掉了眼泪。看到母亲能够开心地生活，我也高兴得不得了。我打电话向北原老师道谢，他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这也是一种选择。

快要入春的时候，棹的母亲也终于来探望他了。她开朗得不得了，仿佛当时在今治闹出来的事情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她给了我们很多橘子，说是特产。

「果然棹和晓海你俩的命运就是这样呢」

我有些无奈，也感觉棹的母亲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离谱。

「不过你把晓海给抢走了，北原老师有点可怜就是了」

唯独这句话我想要反驳一下。我没有被任何人抢走，北原老师也不是什么可怜人。但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一旁的棹一直表现得很不舒服。

吃完晚饭之后棹发了低烧，只好由我把阿姨送到了车站。

「这样子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总算是离开孩子独立了呢」

棹的母亲在路上一直念念叨叨的，我也只好应付般地点点头，我们走到银行门口，她却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那个，晓海啊」

我顿时就洞悉了她的意图。

「能不能给阿姨行个方便呢，一点点也可以的」

她拜托般地朝着我双手合十，我只好让她稍等一会儿，在银行取了点钱出来。棹的母亲向我道谢，还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着实给我吓了一跳。

——还好我有工作。

送走棹的母亲，我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安心了多少遍。我其实并没有想赚大钱，只要足够支撑我和棹那小小的二人世界就已经可以了。我想要去守护自己和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虽然棹的母亲于我个人而言并没有多重要，但既然她是棹生命中重要的人，那我也会去珍视她。问题在于超出我能力范围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是应该更加努力地去把一切都支撑起来呢？还是应该不勉强自己，和她切割关系呢？人生就如同是一场障碍物赛跑。越过了一道坎还有一道坎，也许我们会在不断的翻山越岭中走完自己的一生。我抬头望天，黄昏时分有一颗星星挂在西边的天上。

——那是启明星。

那道星辰在白天与黑夜的夹缝中闪耀着，我是应该惋惜即将结束的一天呢，还是遥想着那即将降临的夜幕呢。那渺小的一颗星星都能引出截然不同的看法。今后我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呢。我向星星许愿，祈祷自己今后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我回到家里，棹已经沉沉地睡去了。为了不吵醒棹，我来到厨房，轻手轻脚地剥开那些橘子的外皮。我将它们加热，做成甜度适中的果酱。直接食用柑橘类的水果对胃部的刺激太强，棹可能会受不了。我望着锅里沸腾起来的果酱，棹却起床了。

「我妈给的橘子吗？」

棹把下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从身后抱住我，望着那锅果酱。

「嗯，虽然有点浪费，但还是做成果酱了」

「抱歉，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对不起才好了」

棹并不迟钝，他一定注意到了很多事情。我很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好拿起一块颜色鲜亮的橘子皮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岛上的香味」

「你想回去吗？」

棹偶尔也会问些愚蠢的问题。

「我不回去」

我的回答毫不犹豫，因为我才刚刚来到这个自己选择的容身之处。

如果我说樱花没有情绪，那么想必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诧异。可是当樱花散尽，绿叶很快就会发芽，然后覆盖住整棵樱花树。给人一种“这一轮结束了，开始下一轮”的感觉。棹说他能理解。而这，是我们乘电车去千鸟之渊赏花时的事情了。（注：千鸟之渊是东京知名的赏樱胜地）

「希望樱花凋零得能慢一点呢」

「嗯，我也希望」

「不过要是它一直挂在枝头上，可能也不会这么漂亮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赏完花回来后的几天刮起了强风，淡粉色的樱花很快便尽数凋零了。棹在那时候几乎吃不了任何东西，就连酸奶的味道他都觉得恶心。我只好把那些橘子果酱用热水兑开，一点点地喂给他喝，可即便如此，棹还是说肚子很胀，看起来十分痛苦。

去医院接受检查之后，医生把我们都喊进了诊疗室里。他向我们告知癌细胞已经发生了转移，棹的整个腹膜都遍布着癌细胞。由于棹太年轻，所以病情的恶化会很快。医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棹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如同退潮一般失去了热量，我和棹紧紧相扣的指尖也都冷得快要冻僵。

离开诊疗室之后，我们在大厅里等着结账。

「对不起」

棹念叨着，他的声音混杂在了医院喊号的广播声中。

「为什么道歉呢」

「我本来以为还能和你共同度过更多时间的」

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绞尽脑汁地找寻着话语，可是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到最后，我只能将自己最由衷的想法诉诸于口。

「我会和你共同度过的」

我会和你共同度过，直到最后一刻。

所以，请让我陪在你的身边。

梅雨季节过半，棹开始日渐消瘦。

不管投入再多的药物去抑制病情的恶化，棹年轻的身体都会将治疗的努力完全粉碎。

到了七月，我们暂时停止了治疗，转为了缓和护理。棹已经没有体力支撑抗癌药物的治疗了。虽然说是“暂时”，但其实谁都清楚，一旦停药，病情就会迅速恶化。医生建议我们要不要转院到临终关怀医院，但是棹说想回家，而我也赞成他的想法。我想和他安稳地度过最后这段日子，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期盼。

我向房东征得了居家护理的同意，买了一张护理床，上门护理之类的手续都是植木先生帮我们办好的。我和棹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次，距离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即便棹和尚人已经不再是漫画家了，植木先生貌似也还是一直关照着他们。我也从棹那里得知了尚人的死讯，但是他不愿多谈，因此，在植木先生向我详细地讲述了个中缘由之后，我很是痛苦。每每想到在我和棹分别的那段日子里他所承受的伤痛，我的心都会被揪作一团。

植木先生环顾着我们的家，说总感觉和棹以前的房间很像，非常的怀念。他抱起了已经瘦脱相的棹，把他安置在了那张摆在明亮窗边的护理床上。

「对了，那个东西二阶堂给我看过了」

植木先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棹聊天。

「真的假的。那人都没经过我同意」

「我觉得很不错哦」

「别说了，丢死人了」

「下一次咱们一起干嘛。我手上有不少画画很棒的新人哦」

棹聚精会神地盯着植木先生给他递过去的平板电脑，嘴里还念叨着“还真挺不错的”。以前看到棹专注于我不是很懂的漫画时，我会稍微有些闹别扭。但现在不会了——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是看到他那么高兴的样子，我果然还是有些闹别扭。

植木先生离开之后，棹向我说道。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

「反了，我心情不好」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可没想到心中还是有着愚蠢而蛮不讲理的幼稚的一面。这让我有些难堪，也让我有些高兴。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出这种感受。

「你还真是可爱」

「男人嘴里的“可爱”和笨蛋差不多，我不爱听这个」

「我可没觉得你是笨蛋」

棹喊着我的名字，故意嬉闹般地朝我伸出了手，他的手实在是太过纤细。我笑着说“别这样”，故意让他抓住了。我想让我们看起来像是一对随处可见的笨蛋情侣。

八月的一个午后，棹吃完了晚饭的蔬菜泥汤之后，向我这样说道。

「我想去看烟花」

「好啊，咱们一起找个地方去看吧」

我用手机搜索着附近的烟花大会会场。

「我想看今治的烟花大会」

我惊讶地抬起了头。

「我们还没好好地看过一次呢」

不管是高中时期也好，还是长大成人之后也好，我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看成一次烟花大会。

「是不是太晚了」

我摇了摇头。

「我也想看。我去跟医生商量一下」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准备工作却相当艰难。

我听取了主治医师、护士、护理人员、营养师、社工的意见，为了以防万一还和今治的医院取得了联系，这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结果我们又因为无处可住而遇到了困难。酒店拒绝了我们，说是万一出了人命他们负不起这个责任。我跟北原老师商量了一下，他说“来我们家住不就好了吗”。

「把离家出走的老婆和她的出轨对象招呼进家里是认真的吗？」

听到我在打电话，身后的棹很是慌乱。

「棹比较顾忌」

“不要管他顾不顾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东西就告诉我”

北原老师一下子就略过了棹的顾忌，决定了好了应该决定的事情。我也把这件事告知了棹的母亲，可是她哭个不停，什么都说不了。

我们久违地回到了爱媛，北原老师驱车来到了松山机场来接我们。看到已经瘦脱相了的棹，小结脸上的表情虽然僵住了，但还是马上打趣道。

「棹，你变成大叔了呢」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结啊，你长大了呢」

「我已经上大学了」

「那怪不得会说我是大叔了」

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朝着北原老师低下了头。

「老师，真的对不起」

看到棹以一副极其难堪的表情打招呼，北原老师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你比我想象中要精神一些，太好了」

也许是因为舟车劳顿，棹晚上只喝了一两口汤，靠在躺椅上看我们围坐在餐桌前共进晚餐。

「棹，天气预报说周末是个大晴天哦。可以看到一场超级漂亮的烟花」

小结看着天气预报，和棹聊天。

「你要穿浴衣吗？如果不嫌弃我爸穿过的那件，可以给你穿哦」

他俩聊得很开心，可是棹的情况从第二天开始便急剧恶化。他因为腹腔积液起不来身，我知道应该带他去今治的医院里看看会比较好，可是他现在这种状况，要是去了医院，很有可能就看不成烟花了，更别提回东京了。

「还是继续留在我们家吧，让医生上门来诊疗」

「不能给老师你添这么多麻烦。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去医院」

「我们家的方针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北原老师依旧用那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这样说道。

「我们家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我也好小结也好晓海也好，你应该也清楚的吧？」

「确实」

棹皱起了眉头。

「但是我要再问一次你的意愿。你究竟想怎么样」

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和晓海……一起……看烟花」

「那就这样」

于是，棹决定留在我们家里，今治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来到了我们家，给棹做了一些处理。止痛药效果非常显著，我看着沉稳地睡去的棹，轻轻地触摸着他的脸庞。其实，在我们出发离开东京之前，医生就已经告诉过我，要做好有个万一的心理准备了。

烟花大会在这周的周日，我祈祷般地和时间赛跑。

周日傍晚，已经走不了路的棹坐车来到了目的地，北原老师背着他去到了一片能看见对岸烟花的沙滩上。棹笑着说“好丢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在场的人有我、北原老师、小结和她的男朋友，而在我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是我以前就职的那间高中的学生」

到沙滩之后，北原老师这样向我介绍道。听到学生这个词，我若有所思地望了过去，北原老师微微地点了点头。他们是怎么样恢复联系的呢。

「初次见面，我是明日见菜菜」

她朝我点头致意，然后蹲下身来靠近坐在沙滩上的棹，在同一视线高度上很有礼貌地跟棹打招呼。她的态度泰然自若，但是她和小结貌似已经见过了，所以只是对视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在今治的超市里看到她了吗？」

看来当时并不是北原老师的错觉，他今年果然在同一间超市里见到了菜菜小姐，两人也因此得以再会。

「你们打算重新开始吗？」

「不是的」

北原老师把视线投向了暮色渐浓的海面。见他好像不愿再说下去，我也不再追问。北原老师和菜菜小姐之间一定有着只有他们知道的故事，旁人无从知晓。我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坐到了棹的身旁。

「咱们今天这些个成员还真是有够离谱的」

我认同般地笑了笑。我们的身影在夜幕将至的沙滩上星星点点。北原老师和菜菜小姐、小结和她的男朋友、我和棹。夫妻、父女、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前任、现任，我们只有六个人，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错综复杂。

我们各自隔着一些距离，只能听到些许微弱的说话声。但是我们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气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伸手触碰到对方。

「啊，金星」

我听到了小结的声音。一颗微小的星星在西边天空稍低一些的位置上闪烁着。

「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沙滩上看到过呢」

「我在东京也看到了，不过更多时候都是看不见的」

「我也是」

我们断断续续地交谈着，太阳的朱红色逐渐被清澈的深蓝所取代。水平线边缘的几处岛影、天空、大海都渐渐地沉入了深邃的群青之中。

「我好冷」

棹这样说道，于是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厚厚的毛毯和棹裹在一起。八月份的夜晚无比闷热，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滴落下来。可是棹与我紧紧相牵的手却逐渐失去了温度。

我在心中低语。

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烟花还没有开始燃放呢。

我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大家都沉默了。身旁棹的呼吸已经气若游丝，仿佛会随着海浪声一同流逝。我好想大声地呼喊。

快一点，快一点放啊。

棹，你等等，你再等等，别走。

我的祈祷过分强烈，眼睛深处已经开始疼痛发酸，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响。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来，对岸的夜空中闪耀着一道光芒。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棹的手。

像是在给我回应一般，棹也微微地握住了我的手。

烟花在摇摆不定中从地面出发，霎时消失在夜空中，随后在上方的高空炸裂出一朵绚烂的花。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升天，光与光之间不断重叠，永无止歇，在眨眼一瞬间释放出惊人的热量。它驱散了所有黑暗，最后筋疲力尽地拖着一道璀璨的尾巴与万千星光一同坠入海洋。

好漂亮的烟花。

我握紧了棹的手。

棹已经没有了回应。

我想，他已经化作了天上那璀璨的万千星光。

第一卷 尾声

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菜菜小姐。

上车之前，他看了看邮箱，拿出里面的东西，告诉我有信件到了。

夏季的薄暮时分，我停下往院子里洒水的手，接过了那堆信件。一个厚厚的书本大小的信封夹杂在各种广告单和账单里面。信封是从东京寄过来的，我对发件人的身份并没有头绪。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买的？」

我稍作思索，最后摇了摇头，回答说没有。

北原老师点了点头，他坐进车里，告诉我他明天就会回来。

我叮嘱他路上小心，便重新开始了洒水。用手指按住水管头，喷出来的水形成了一道薄膜。这么说来，家里的花洒喷头前些天坏掉了，要是让他买一个回来就好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想了想要不要打电话跟他说这件事，但最后还是作罢。

——因为直到明天为止，那个人都不是我的丈夫。

我不知道北原老师和菜菜小姐的关系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我已经告诉过他想要离婚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无论北原老师最终得出什么样的答案，我都决定了会欣然接受。正如同北原老师接受了我，一直为我加油鼓劲那样。

我调节水管的角度，将水膜喷向上方。飞沫在闷热的橘色天空中闪烁、落下。望着那美丽的景象，再过一小会儿，黄昏时分的长庚星便会爬上西边的天空。它正在那天上等着我。

“——那是启明星”

闭上眼眸，细细聆听那句依旧留存于鼓膜上的话语。

棹离开之后，我迎来了第一个夏天。

我退掉了和棹同居时东京的那间房子，像往常那样，和北原老师以及小结三个人分担家务活，我们做着各自的工作，在平稳宁静的小岛上共同生活。

结束了余下的洒水工作，由于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回到了工作中。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放在刺绣框里的钩针，往那透着深蓝色的纱布绣上闪耀的珠子，那是一个以绽放在夜空的烟火为主题的刺绣作品，用上了淡水珍珠、金属珠子、粉色珠子、施华洛世奇水晶和黑钻等各种材料。我明年准备首次举办自己的个人刺绣展，而这就是个展的主要作品，名字叫做《危险情人》。

在我工作室的书架上，放着一本巴黎Maison Margiela的刺绣作品集，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和棹一起逛旧书店的时候淘来的。年轻时手中空无一物的我曾经无比憧憬的那个美丽世界，如今就在三十四岁的我手中。我得到了很多一直追寻的东西，也永远失去了很多无比珍贵的东西。可我并不后悔，因为绕过的一切远路都是有必要的。

在纤细、迅速、准确的穿针引线中，自己的存在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仿佛与那逐渐显现的美丽之物融为一体那般，在不知不觉间，便已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然而，今天我却难以集中精力，只好拿起放在桌上的信件，离开了房间。

小结在做晚饭，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

「今天我爸不在家，他跑去今治那个人家里了」

“你们家真的很不得了啊。得到妻子公认的出轨也太不正常了”

由于小结用手机开着免提和朋友聊天，她朋友的声音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是习惯了」

“就是因为你习惯了我才说不正常的”

「所以正常的标准是什么呢？」

听着小结轻快的笑声，我也跟着笑了，我穿上凉鞋离开了家。

夏日的黄昏，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喧嚣的蝉鸣划破静谧的空气，我迈步开去。前方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岛上的大姨大妈们都坐在休息用的长椅上闲话家常。从她们身旁经过时，我向她们点头致意，我们之间就如同生态不同的鱼一般擦肩而过。

——没想到北原老师也会出轨啊。

——谁让晓海之前也干得那么过分嘛。

——北原老师居然还真的原谅她了啊。

——哪有原谅。所以他才在外面找女人的。

流言蜚语在岛上传得沸沸扬扬。在这个缺乏娱乐手段的小岛上，我家的丑闻已经成为了岛民们现在进行时的娱乐节目。年轻时候的我无法忍受这些流言蜚语，可如今我却能像是别人家的事情那样置之不理了。那些风言风语已经不再能动摇我的心。

我和棹的故事，只要让我和棹知道就可以了。不对，北原老师也知道，还有小结也知道。我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们也都知道。我不再去期盼更多了。映射着夕阳的银色海面出现在了我视野的尽头。

我沿着海岸线踱步，迎面驶来了一辆两人共乘的自行车。车上的两人都穿着我和棹当时那间高中的制服，他们从我的身旁穿行而过，发丝在清风中飞舞，笑声于海风中飘散。这座岛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有着年轻时候的我们。

我下到沙滩上，背靠着防波堤重新打量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上面印着一家东京的出版社的名字。背面则亲笔写有寄信人的名字。二阶堂绘理。我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印象。我打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小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和我面前的景色无比相似的装帧。那是广袤的天空和大海，交织着不断逼近的深蓝色与黄昏时分的玫瑰色，在海天之间，有一颗星星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君若星辰》 青野棹

标题和作者的名字看起来白皙通透。

短短的四个字，让我的呼吸仿佛都随之而去。

汹涌的波涛从不知何处的远方滚滚而来，它悄无声息地将我吞没、冲走，把我带到了这片大海那遥远对岸的一个小岛上。那里有我爱着的那个人。我向他伸出手，可是在触碰到之前，海浪便又无声地退去，将我带回到了这方孤寂的小岛。

我睁开双眼，自己正坐在那无比熟悉的沙滩上。

眼泪如同无声的细雨，打湿了我的脸庞。

我的心中并无伤悲。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想，那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能轻而易举地去到他的身边，去到这片海的彼岸。所以不必心急，我们身处于那绝不会动摇的庞大真理中，和一张又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许下一个又一个确切的约定。

在群青色和玫瑰色混杂交织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那颗耀眼的星星为我而闪烁了一下。

那道星辰也同样存在于我的手中。

我把书本放到膝盖上，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完